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天晚上回到家之後,許亮一直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大哥,他難道還活著?
現在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就像這兩年,外麵回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些過去據說死在外麵的人,不僅好模好樣的回來了,而且還搖身一變成為了外賓。
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知道當年有不少下鄉插隊的人,尤其是在版納那邊插隊的,當時的說法是很多人都因為生病或者其他的原因死在了那裡。
可實際上呢?
因為出去的人太多了,所以最後農場裡的領導擔心會因此受到連累,所以,往往選擇瞞報,並且聲稱其死於疾病。
現在這些人正在接二連三的回來,在家家戶戶的大喜大悲之中,也不禁讓人有了新的期待。
就像現在,許亮的腦海中所想的就是——他哥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也還活著?
“要是大哥還活著的話,那家裡也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許亮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那些有海外關係的,家裡的生活條件都是肉眼可見的,發生了改變。
不僅家家戶戶用上了洗衣機,電視機,電冰箱之類的電器,甚至有的人直接成了萬元戶——那些人在外國都掙到了錢。
出手大方極了,一出手就是一兩千塊錢。
總之一句話,那些人有錢。
也正因如此,現在大傢夥纔會羨慕家裡有海外關係的人。
也正因如此,許亮也希望自己的家裡有海外關係,能夠給家裡的生活帶來切切實實的改變。
甚至有可能的話,還可以資助自己到外國留學。
畢竟他現在僅僅隻是在街道擺的大碗茶茶攤上上班而已,一個月頂破天了,也就掙個10塊8塊的生活費。
心念念著想到外國去上大學,可徐亮連續年參加高考都是以落榜告終。
可是這也不妨礙他去想象著像其他人一樣到國外去留學。
當然前提是要有人資助。
而對於許亮來說,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哥能夠死而複生。
“可如果大哥還活著的話,為什麼不回來呢?”
在腦海中閃過這個問題的時候,許亮的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又充滿了期待,期待著大哥有朝一日能夠回來。
到時候他們家的日子也能夠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就像其他人一樣。
這天晚上,許亮的腦海中不禁想起了大哥,同樣也想起了秦嶺,想起了電影中那張美豔的臉龐。
不過有些事情隻能在夢中想想。
次日,天一亮,許亮就和往常一樣去了茶攤,這個茶攤是街道裡為了安置那些插隊回來,暫時還冇有安排工作的待業青年弄的,茶湯不大,卻有五六個人在那“上班”。
冬天裡的茶攤,基本上冇什麼生意。
許亮剛到那邊,另一邊就有人吐槽了起來:
“亮子,你說這街道上是怎麼想的大碗茶這東西,撐破天了,也就是天熱的時候有人喝著,你說這天寒地凍的,哪有人來咱們這兒喝茶呀?”
衛東的話讓一旁的衛紅說道:
“就是,這一天到晚燒煤的錢都比咱們掙的錢還多……”
其他的幾個人也都跟著抱怨了起來,天寒地凍的冬天哪有人會喝大碗茶啊。
“可這怎麼著,隻要咱們出了這個攤子,一個月總能領幾塊錢吧?”
許亮的話讓眾人全都沉默了。是的,隻有出攤子了,他們才能拿幾塊錢的工資,要不然就隻能在家裡啃爹孃了。
就這樣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聊著聊著的時候,大傢夥不由自主的聊到了國外。
一說就是誰家裡有了海外關係,有人回來探親了,一說就是誰到了國外去了。
說著這些的時候,大傢夥的語氣裡全都是羨慕,都是嚮往。
“還記得齊偉那小子嗎?”
衛東一邊說一邊用菸葉沫子和報紙捲了一個大炮筒子,煙癮大的他因為吸不起捲菸,隻能到城郊去買菸葉自己卷。
“那小子不是去年就到外國去了嗎?”
“對,我一朋友和他住一個院,說他在那邊一邊讀書一邊打零工,一個星期都能掙一兩百塊錢。”
“什麼!一兩百?”
衛紅驚訝道。
“你小子吹牛吧。”
“一兩百那都是少的。”
衛東深深的抽了一口煙,然後說道:
“聽說,在那邊哪怕就是掃大街,一個月都能掙1000多,要不然那些從那裡回來的,出手怎麼可能那麼大方,是給家裡添大彩電,就是給家裡買電冰箱,洗衣機的……”
“1000多呀——”
許亮深深的吸了一口煙,然後說道:
“處級乾部一個月也就一百來塊錢吧。”
“那不一樣。”
衛東撇了他一眼,然後又說道:
“在鴿子市,一南元差不多能換3塊錢,就那還不一定能夠換得到。”
“是啊,是啊,”
衛紅也深以為然的說道:
“現如今大傢夥都願意到那邊去留學。隻要能夠提供幾年的資金擔保就行了。可那需要外彙呀,所以,南元才貴的很,因為稀罕呀!”
“留學啊……”
許亮用充滿憧憬的語氣看著遠方,說道:
“可惜咱們冇有那種命啊,那可得幾萬塊錢呢。”
一句話,讓眾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們就這樣默默的坐在茶攤上,眼睛有些空洞的看著遠方。
突然衛東說道。
“幾萬塊錢是冇有,可要是幾千塊錢呢。”
“幾千塊錢也冇有。”
“就是,咱們家都是什麼家呀?都是恨不得一塊錢掰成八瓣花的。哪裡能存的住錢啊?”
“可要是——”
衛東看著身邊的幾個人,然後說道:
“有幾千塊錢的話,咱們就能到那邊去了。”
“到那邊?”
“南邊!”
衛東看著許亮他們說道:
“我插隊的時候,認識了幾個魯省的,他們說,隻要有個2000塊錢,就能到南邊去。”
他的話讓許亮他們先是一愣,然後又帶著一種試探的語氣問道:
“你是說偷渡?”
看過不少電影的許亮腦海中立即浮現出電影中的一些情節:
“那可是要擔風險的,而且到了當地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
“是啊,是啊,我看電影裡麵那邊都是要查身份證的。”
聽他們這麼說,衛東隻是笑了笑,然後說道:
“也就是一說反正吧……要麼一輩子在這守著一個月5塊錢的生活費,賣大碗茶去。要麼,就冒個風險走出去。”
說話的時候他喝了一口大碗茶,茶葉沫子煮的茶有些澀,有些苦。隨後他又狠狠的抽了一口煙炮筒子。
而衛紅看了他一眼說道:
“那是現在,天熱的時候一個月有十幾塊錢呢。”
用餘光瞥了他一眼,衛東冇有說話,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許亮,問道:
“亮子,你就不想知道你哥的下落嗎?”
衛東的話讓徐亮整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這天他們幾個都是各懷心事的,一天茶冇賣出幾碗,但心思卻又重了幾分。
當天下班之後,許亮這邊剛想走衛東就對他說道:
“亮子,我們倆一起吧。”
說罷,不等其拒絕,就和他一起離開了茶攤。
路上衛東又一次問道:
“亮子怎麼樣?有冇有這方麵的想法?”
“什麼?”
“去南邊啊。”
“啊,”
許亮愣了一下,然後說道:
“我家的情況你知道,一家幾口人,全指望我爹一個人掙錢。哪能拿出幾千塊錢呀?”
“我知道,我家也是這情況,我兄弟姐妹多,要不是我娘天天糊火柴盒子,估計連飯都吃不飽。”
其實大傢夥的家裡的情況都差不多。都是一家老少擠在一起,靠著一兩個人工作過日子。
日子過得清貧極了。
“可也就是這樣,我纔想出去。”
衛東抬頭向著遠處望瞭望:
“要不然的話就指望賣大碗茶彆說是娶媳婦兒過日子了。連想吃口飽飯都不一定能吃飽,一個月才5塊錢……”
那是現在……天冷冇人喝,等夏天……徐亮冇有說出這番話,因為他知道。
夏天也就那麼幾個月,總不能其他時候全紮著脖子過日子吧。
“我和魯省的戰友打聽過,他們說,想直接到南邊,必須要坐大船,可咱們往那邊去的大船少。而且大船看的緊,看的嚴。
所以,不一定有機會。所以他們往那邊去都是直接坐漁船。”
“做漁船?”
許亮有些詫異的看著衛東,然後說到:
“坐漁船能到那邊去嗎?”
“漁船纔多大呀?”
衛東搖了搖頭,然後解釋了起來:
“漁船肯定到不了那兒,所以,他們都是先到韓國,然後從韓國換大船,偷渡到南洋那邊。”
“到韓國?”
“對,就是韓國。”
衛東扭頭看著身邊的許亮然後對他說道:
“也就因為如此,咱們才能去得起。從膠州那邊坐漁船到韓國隻要兩三百塊錢,咱們可以先到那兒,在當地乾上兩年的活,然後再去南邊去。”
衛東的建議讓許亮整個人都愣住了,他有些錯愕的看著對方,然後說道:
“這,這樣也行嗎?”
“行,怎麼不行?”
衛東用力的點了點頭,然後用充滿憧憬的語氣說道:
“要是不試試,難不成就真的在這賣一輩子大碗茶了?”
隨後他又扭頭看著徐亮用極其認真的語氣說:
“你想一輩子這麼活嗎?”
你想賣一輩子大碗茶嗎?
這天晚上,許亮的腦海中一直在思索著這個問題。
賣一輩子大碗茶!
他真的想過,不是想這麼過,而是害怕這就是他的一輩子。
可不賣大碗茶能指望什麼呢?
指望著爹過兩年退休然後接班嗎?
這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可他還有一個弟弟呢!
萬一小弟要是考不上大學,那他怎麼辦?
就這樣,整整一夜許亮都在那裡,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下南洋,下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