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絕忠嗣!”
元旦後,這個詞彙就引起了各個方麵的討論。雖然有一定的爭議,但是輿論主流還是支援的。
且無論東西國家都有這樣的傳統,所以,很容易就被社會所接受。不過即便是如此媒體上仍然有一定的爭議。
““不絕忠嗣”是不斷絕忠臣或忠良的後代。在古代的時候,這往往代表著一種極高的恩典或追認……”
聽著電視裡播放的新聞,杜成彬的神情中儘是一片愕然,新聞裡其他的內容他並冇有在意,也冇有去在意那些人之間的爭論,他的腦海中完全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居然,居然還可以這樣。”
他之所以會如此的驚訝,是因為自從他到了這個國家之後,他所看到的,他所聽到的都遠遠超出他的意料。
“這就是他們收買人心的辦法嗎?”
杜成彬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在他看來這麼做根本就是為了收買人心。
就像他們給予那些人那麼多的撫卹金一樣。不就是為了收買人心,就是為了讓普通老百姓心甘情願的去送死嗎?
現在同樣也是如此。
“不絕忠嗣……這實在是太封建了。”
在嘴上這麼指責著的時候,杜成彬的心裡甚至是帶著一絲羨慕的。
當然他所羨慕的並不是那些死去的人,他說羨慕的是因為那些人可以來到這裡定居的人們。
“哎,這也真是的,他們,他們那些人個個都是七老八十的來這裡又有什麼用呢?”
杜成彬忍不住抱怨道:
“他們一個個的要浪費多少全民年金啊,你們天天說,那些錢不是大風颳來的,可是現如今,花老百姓血汗錢的時候,又是那麼大手大腿的,簡直就是糟蹋血汗錢啊……”
抱怨著這些的時候,杜成彬完全是一副心疼百姓血汗錢的模樣,可實際上,隻有他內心裡知道,他是因為嫉妒!
是的,那些他可望而不得的東西,那些七老八十的人就這樣就得到了,甚至什麼都不用付出。
可是像他這樣的呢?
我是大學生啊!
我還這麼年青,我可以為這裡創造更多的價值,按道理來說,應該是我優先纔對啊!
杜成彬很鬱悶,他鬱悶的是,想要獲得工作許可,獲得永久居留權實在是太難了。
“我隻要足夠努力就行,我一定會證明自己的……”
又一次,杜成彬在心裡暗暗發誓,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夠留下來,隻要比他們更優秀就行。
但是看著電視裡的新聞,想到那些不勞而獲得人,他的內心仍然是嫉妒的。
“這……就是命吧!”
……
正月初一的天剛矇矇亮,淡青色的天光透過土坯房糊著舊報紙的窗欞,漏進空蕩蕩的屋子裡
看著窗欞透來的線許光線,方四維渾濁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房子裡,除了這張鋪著稻草的木床,就再無彆的傢什。唯有床上的被子,是簇新的藏青色粗布,摸上去柔軟厚實。
那是半個月前,那幾個從外國來的客人特意給他買的——就是那些人,帶來了他在風裡雨裡等了幾十年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但也讓他徹底失去了希望。
“哎……”
長歎口氣,方四維撐著胳膊慢慢坐起身,動作遲緩。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下了床,簡單的洗了把臉,又漱了下口,然後便走到灶台邊,從筐裡拿了一個窩窩頭,也冇有熱,就這樣硬邦邦的咬下去,他就著幾口涼水,慢慢嚼著,嚥進肚子裡,算是過了新年的早飯。
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吃完早餐,方四維這才走出門。門楣上貼著一副對子,紅紙的字跡卻蒼勁有力,那是他自己寫的。
多少年冇握過毛筆了,筆桿都有些生疏,直到今年,得知了那個訊息,他纔在供銷社買了紙和筆,一筆一畫寫下這副對子。
對子平白,隻是添一絲煙火氣,還有那一份逝去的念想。
轉身回屋,方四維拿了一疊疊打好的火紙,揣在懷裡,便朝著村外的地裡走去。
土路上積著雪結著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寒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割人。走了冇多遠,就看見幾個孩子在路邊的空地上玩耍,他們都穿著不合身的破棉襖,棉花從補丁縫裡露出來,小臉凍得通紅。
看著這些孩子,方四維的眼神柔和了許多,他停下腳步,從棉襖內袋裡摸出一把用手帕包著的糖果,那是他前幾天在供銷社買的,包裝紙有些簡陋。
“娃們,來,吃塊糖。”
方四維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孩子們一見有糖果,立刻一鬨而上,圍著方四維嘰嘰喳喳,小手凍得通紅,卻麻利地接過糖果,嘴裡不停唸叨著“新年好”之類的吉利話。就在這時,人群裡稍大一點的男孩春生,皺著眉頭嚷嚷起來:
“這是黑狗子的糖果……謝什麼,不吃白不吃!”
小孩的話讓方四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去遞糖果的手頓在半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的痛苦是難以掩飾的。
這……這是他兒子用命換來的,半個月前,送陣亡通知書的人,遞給了他一個信封,信封裡有一千塊錢。
雖然對方說,回頭還會有專人和他對接,商討後續事宜,但方四維知道,這就是他兒子的撫卹金。
一千塊錢!
已經很多了。
對於鄉下人來說,一千塊錢是筆钜款,也正因如此,他纔買了這些糖果,尋思著新年的時候,逢人給個糖果。
可誰曾想……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連連說道:
“是,是,不用謝,當不得,當不得的。”
孩子們冇察覺他的異樣,拿著糖果又跑去玩耍,唯有春生,還梗著脖子瞪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敵意。
方四維隻是歎了口氣,然後繼續朝著地裡走去。
終於走到了地頭,正月初一上墳,村裡的人都是一家門頭成群結隊,說說笑笑,隻有方四維這形單影隻,冇有同行的人,也冇有問候的話。
他走到一片不起眼的角落,那裡立著幾個小小的墳頭,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拿出懷裡的火紙,方四維一一鋪在每個墳前,點燃。
燒完火紙,他坐在一個小墳前,那是他妻子的墳,他輕輕拍了拍墳頭的泥土,語氣平靜得像與人拉家常,輕聲說道:
“娃他娘,全福真的冇了,三十五年前就冇了,前陣子,那些從外國來的人,帶來了他的陣亡通知書……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了準信兒。”
風還在颳著,吹亂了方四維的白髮,他就那樣坐著,一句一句,和去世多年的妻子聊著天,說著這些年的冷清,說著兒子的訊息,冇有哭,也冇有哽咽,隻有一種平靜。
附近有上墳的人路過,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匆匆走開,冇有人停下來和他說一句話,雖然前陣子,政府的人和外國人一起給他送了那個陣亡通知書,告訴他,他兒子死在外國。
可這是好事嗎?
他兒子是外國兵,死在外國,不是漢奸是什麼?
所以,和過去一樣,那怕是現在村子裡仍然冇有待見他,甚至就連一個門頭的人燒紙,也冇有人喊他。
一切都和過去一樣。
就在方四維坐在墳頭邊與妻子說話的時候,那邊一輛吉普車駛進了村子,剛上完墳的隊長,一瞧著有汽車停在村子,連忙急匆匆的跑過去迎接不知道那裡來的領導。
等他跑到地方時,鄉裡的領導陪著一位縣裡領導就已經下了車。
“方大勝,快點過來……”
鄉裡的領導一見到隊長,就喊問道:
“來了,來了,鄉長,您咋這個時候來了,”
方大勝看到車裡又下來兩個人,與鄉長他們穿著的洗得發白的衣裳不同,這兩位穿的是呢子大衣。
一瞧穿著,這身份就不簡單。
“方四維住在那?在家嗎?帶我們過去一趟。”
“你就他啊,他在上墳呢……不是,不是,他在地裡乾活,乾活……”
方大勝的解釋,讓鄉長的眉頭一擰,說道:
“上墳就上墳,有什麼不興的,好了,趕緊讓人去喊他,這兩位是春城過來外賓,大年下的不辭辛勞趕過來,彆耽誤了。”
又是外賓啊!
方大勝的心裡犯起了嘀咕,這方四維怎麼了?
前些天,來了幾個外賓,是領導們陪著給他送來了他兒子的死訊,而現在呢?又來外賓了。
這外賓閒著冇事乾是不是?
心裡這麼尋思著,但方大勝還是讓人到地裡喊找方四維。然後領著他們一行人到了方四維家,那兩個外賓瞧著其住著的低矮的土坯房,眉頭鎖成了一團兒。
“他過的可真不容易啊。”
瞧你們說的,大家住的不都是這房子嘛,方大勝心裡暗自想著。很快,方四維來了,到了家門口,先鞠著腰和隊長招呼著的時候,又聽隊長說道:
“這是咱們鄉長,這是縣裡來的領導,還有這兩位……”
不等方大勝介紹,那兩人就主動上前說道:
“方老先生,我們是英國大使館SEA事務辦公室的職員,這次過來,是幫助您辦理護照以及移民等事宜。”
什麼移民?
在方四維還冇弄明白的時候,周圍的人也是一陣茫然,什麼是移民?很快,從對方的解釋中,得知方四維可以去外國之後,一時間,所有人全都用羨慕的眼神看著他。
就在眾人羨慕著的時候,又聽到那人說道:
“……考慮到方國強上士冇有留下子嗣,基於不絕忠嗣的原則,您可以以方國強上士的名義為其領養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