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命運總是會在不經意之中發生改變。
次日一早,王福國就騎著自行車趕往單位。
一到單位,他就打著老爺子的名義,和領導一通軟磨,以“老爺子想讓他到穗城探望老戰友,老領導,給他們送點土特產,拜個年”,他這麼一說,領導哪裡還會拒絕,於是順利開出了蓋著公章的介紹信。
有了單位介紹信,也就有了通行證明,王福國的心裡踏實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湊錢了。
錢倒好湊,最難的還是土特產,前前後後忙活了四天才忙活好。等這邊忙活好,那邊也到了出發的時候。
趕到火車站時,站前廣場是人頭攢動,揹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擠來擠去,喇叭裡反覆播報著列車檢票資訊。
陳建軍穿著一身鐵路製服,早已在進站口等候,遠遠看見王福國拎著鼓鼓囊囊的兩個帆布包,肩上還挎著一個軍綠色挎包,忍不住上前一把接過,笑著問道:
“福國,你怎麼帶這麼多東西?咱們是去進貨,又不是搬家。”
王福國喘了口氣,壓低聲音笑道:
“咱們不是去穗城嘛,人生地不熟的,我家老爺子當年南下,不少戰友都留在那邊了,我順便過去拜個年,以後也好有個照應。”
陳建軍一聽,當即豎起大拇指,一臉佩服:
“我的哥,論辦事還是得你啊,想得真周全!”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硬紙板車票,塞給王福國一張:
“車票給你,硬座,人多擠點忍一忍。”
怕王福國不高興,他又連忙湊近,說道:
“不過你放心,等晚上你直接到餐車來找我,到時候我在臥鋪那邊給你挪個床,總比硬座強。”
王福國點點頭,有冇有臥鋪,他都能理解,臥鋪那種票,不是有錢就能買,哪怕是有單位介紹信也不一定會有票。
需要先拿著介紹信,去火車站的計劃室申請。計劃室的工作人員會根據當時的政策和關係遠近,決定是否批給你一張“計劃票”。
所以,總的來說,這事麻煩極了,雖然單位出麵可以協調解決,但王福國也不想讓自己去廣州的事情弄得人儘皆知。
所以,壓根就冇想過臥鋪。
“我就說,什麼事情有你建軍在就行,花錢少,還把事辦了。”
簡單的恭維兩句,王福國跟著陳建軍順利通過檢票口,登上了南行的列車。
快到春節了,車廂裡都是探親的乘客,自然擁擠不堪,汗味、煙味和各種味道混在一起,乘客們吵吵嚷嚷的。王福國找好位置就坐下了,至於那三千塊錢,先前就給了陳建軍,火車上人太雜,錢放在乘務車廂更安全。
熬到傍晚,旅客們大多昏昏欲睡,餐車裡漸漸空了下來。王福國按照約定走過去,剛一進門,一直在等著他的陳建軍就朝他招了招手,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你小子有福了,今個咱給你弄了個軟臥。”
“軟臥?”
王福國一下子愣住,腳步都頓住了,臉上立刻露出擔心:
“那可不行,不行,軟臥車廂那都是團級以上乾部才能坐的,我一個普通職工,萬一被查了,豈不是給你惹麻煩?”
這雖說是大院子弟出身,但是王福國還是能夠分得清楚大小王的,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他也是分的清清楚楚。
軟臥——看似好聽,但是一不小心可能就會碰到麻煩。
陳建軍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拉著他往軟臥車廂走:
“怕什麼,咱們這是往南邊去,軟臥常年坐不滿。我今天跟同事調了班,晚上正好我負責看軟臥車廂,就是有人上車,我也能給他安排其它床,放心吧,大過年的,哪有那麼多大領匯出門,軟臥來回都能空出一多半。”
走到軟臥車廂門口,他又停下腳步,特意叮囑了一句,聲音放低了幾分:
“不過你也得注意點,車上正好有幾個外賓,看樣子身份不簡單,身邊還跟著專人陪著,那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公安,你進去後彆大聲說話,彆打擾到人家。”
“有公安陪著,那外賓肯定是大人物啊。”
“所以,你隻管好好的住。即便是有人上車了,我隻要用車上有外賓就能搪塞過去,無非就是給他調個鋪的事。”
“這也是,接待外賓最重要。”
王福國連忙點頭,心裡倒是有點兒新奇。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進軟臥車廂,更彆說和外賓同乘一趟車了。
跟著陳建軍走進安靜整潔的軟臥隔間,看著柔軟的鋪位、乾淨的小桌板,王福國的臉上咧開了笑臉,自言自語道:
“咱哥們也睡上軟臥啦,這牛回頭得好好吹吹……”
嘴上這麼說著,又像是怕打擾到外賓一樣,往外瞧了一眼,陳建軍悄聲道:
“帶隔音的傳不過去,好了,你先睡著吧。”
等陳建軍離開後,躺在鋪上的王福,先想著到了廣州怎麼去拜訪那些長輩,然後又想著進貨,賣貨的事兒,想著想著,隱約的聽到門外的走路聲,心想著:
“應該是外賓吧,這車廂裡的外賓是乾什麼?有公安的人陪著,不會是那個什麼親王吧。”
……
其實,哪裡有什麼親王,也就是幾個普通人而已。
說普通也不普通,畢竟,宋帆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代表著官方來到的這裡,也正因如此,外事部門纔會派專人陪同他們。
入了夜,車窗外的湘省大地,被暮色籠罩著,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宋帆,終究還是走出了車廂,然後坐在車廂邊的椅子上,在那抽起了香菸。
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宋帆和同事們在地方政府的配合下,找到了不少人,不過,仍然有一些人的親人下落不明。
現在,因為快到春節了,所以,他們的探訪工作也要結束了,因為冇買到機票,所以,他們纔不得不乘火車前往廣州,然後再去港島,從港島返回長安。
此時,行程過半,可是宋帆的腦海中所思所想的是什麼?
不是這次他們探訪到的那些陣亡軍人遺族,也不是至今冇有下落的陣亡軍人遺族。
而是檔案中的那些照片,那些陣亡軍人的照片,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極其年輕的,絕大多數也就是二十歲左右。
他們風華正茂,他們意氣風發,……他們永遠都不會變老。
是的,他們的生命最終定格在了那一刻。
想到這,他不由得長歎一口氣,又深深地抽了一口煙,這時候,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些遺族的家人。
儘管他們不會變老,但是他們的家人,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卻在變老。
畢竟已經幾十年過去了。
當那些探訪者找到他們的時候,這些已經老去的人們總是會發出嚎啕的大哭聲。
他們握著那封陣亡通知書,緊緊的握著它。
在他們的哭泣聲中,有著道不儘的思念。
畢竟這是對於家人的思念。
已經幾十年了,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他們一直在思念著,在思念著自己的家人。
他們曾經有過各種各樣的幻想,但是現在這一紙陣亡通知書讓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破了。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對於他們而言是一種解脫。
畢竟,幾十年的等待,終於等到了訊息。
畢竟,有時候,人們所等待的就是那個訊息。
看著那些白髮蒼蒼老人接過陣亡通知書的表情,看著淚水劃過他們臉上的皺紋。
在看著他們身後破舊的房子,在過去的這些天之中,宋帆所在的尋訪小組已經找到了幾十位陣亡軍人的遺族。
不過他們的生活大都是不儘人意。
有很多人孤零零的——更多的陣亡軍人並冇有留下子嗣。
他們的父母已經老去了,等到他們的父母老去之後,又有誰還記得他們呢?
又一次,他的腦海中想到了,在離開之前找到的那位陣亡軍人的遺族。
想到了那位站在土坯房前,抱著兒子的陣亡通知書在那裡哭泣著的老人,這又是一個孤零零的老人。
他所有的財產隻剩下這兩間土坯房了。
他的妻子死了,女兒也死了。
孤零零的一個人——既冇有兒子也冇有孫子。
等待了幾十年的兒子,就這樣變成了一隻陣亡通知。
對於這樣的老人來說是多麼大的打擊呀!
或許,官方可以給他足夠的撫卹,官方可以把他接到養老院之中,讓他的晚年能夠安逸且平和地生活著。
可是,然後呢?
對於這樣的老人來說,他所需要的並不僅僅隻是撫卹。或者說對他而言撫卹並冇有什麼意義。
他需要的是什麼?
看著麵前的老人,宋帆的心裡是有答案的。
他非常清楚麵前的老人所需要的是——親人。
隻不過,他孤零零的,並冇有任何親人。
想到這兒宋帆,心裡不由得長歎一口氣。
在過去的這些天之中,他碰到了很多這樣的人,隻是他能做什麼呢?
想到這,他的眉頭不禁鎖成一團。然後他就這樣有一口冇一口的抽著煙。
就在這時,有人走了過來。
是膠州過來的徐勝利,他因為擅長尋人所以由春城來的陪同人員與地方協商請其協助他們工作,而現在,徐勝利又被安排護送他們去穗城。
徐勝利坐到他對麵,問道:
“宋先生,有心事?”
“就是在想那些遺族。”
宋帆的回答,讓徐勝利不由得一愣,經過這幾個月的接觸,宋帆、趙海這些來自SEA的人完全顛覆了他的認識,不是因為他們做事非常認真,而是因為,他們對待烈士和烈士家人的態度。
儘管他們素昧平生,可是徐勝利能夠感受到,他們是發自骨子裡的敬重那些烈士,不僅僅隻是說說而已。這從他們對待烈士家屬,他們叫遺族,他們對待那些人的態度,也是異常的負責且認真。
過去的這些天,一次次的看著他們表示感謝,歉意,所有的一切,都讓人們的內心觸動,所有的一切他也都看在眼裡。徐勝利想了一下,說道:
“他們……不是都有安頓好了嗎?我是說,都給了那麼多錢。”
這些外國人,那是真捨得給錢啊。都給那麼多錢了,而且還讓人家父母、妻兒去外國定居,還有什麼不好的?
“錢……”
宋帆搖了搖頭,說道:
“錢,能撫平他們的創傷嗎?況且,有些人,他們需要的不是僅僅隻是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