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窗邊,擺著一盆蘭花。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蘭花上,綠葉上的水滴顯得有些晶瑩剔透。
從眼前推開卷宗,張向榮從桌前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走了兩步,然後又走到窗邊,摸出香菸,點著一根後,又抽了幾口。
此時,他的臉色看不到絲毫的憤怒,隻是平靜。張向榮就這樣看著窗外,良久才說道:
“調查公司那邊已經證實這個訊息了,船的真正買家確實是伊朗。”
他口中的“調查公司”是北婆羅洲公司旗下情報業務調查企業,專注於資料處理、資訊保安及商業情報分析。為公司的貿易、投資決策提供市場趨勢分析。
調查公司覆蓋80餘國200多個辦事處,通過內部係統實時共享經濟、政策動態。
調查公司,並不是北婆羅洲公司的獨有的,因為信奉“情報就是金錢。”因此,SEA的大公司都具備較強的情報能力,而情報能力最強的則是集貿易、金融、資訊功能於一體的跨國公司。
而婆羅洲調查公司,又是其中能力最強的公司,在西方記者的筆下,它甚至擁有比中情局更牛的情報網。
興和貿易公司,雖然不是公司的直屬子公司,但仍然可以分享一些情報,隻是稍微晚了一點而已。
“這是冇有懸唸的,隻有他們纔會花大價錢買舊油輪。”
陳立信說道:
“經理,現在我們應該辦?”
他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公司與大東有業務上的往來。
“你有什麼想法?”
麵對經理的詢問,陳立信說道:
“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應有立足之地。”
陳立信的語氣非常平靜。他的回答,讓張向榮笑道。
“這裡是香港,他也不是SEA人。”
“一樣。”
陳立信直接了當的說道:
“人們總需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微微點頭,張向榮說道:
“是啊,背叛總需要付出代價。你的建議是什麼?”
陳立信稍微思索片刻,然後說道:
“停止與大東的全部合作,同時還要把訊息通過新聞界傳出去,我想看看他們會怎麼做。”
抬起頭看著經理,陳立信說道:
“其實,這也是一個機會,您覺得呢?”
看著麵前的年青人,張向榮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欣賞,說道:
“確實,這確實是一個機會!”
說罷,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窗外的自言自語道:
“畢竟,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
……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在大多數時候,人們都隻會記得福,而不會考慮禍。
在過去的幾天之中,周長東一直處在某種極度的興奮之中。
在飛機從希臘起飛的一路上,即便是期間轉機時,周長東的心臟依然在“砰、砰”直跳。
在希臘完成那筆交易之後,他獲得的報酬,不,是獲得的利潤是驚人的。
足以讓他從一個普通的拆船商,一躍成為人人羨慕的富豪。
當飛機終於降落在啟德機場時,周長東的手還在微微顫抖,甚至就連走路都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出了機場,他就攔了一輛輛計程車,靠在計程車後座,他就報出了目的地。
“去屯門,大東拆船公司。”
“大東!”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乘客,說道:
“先生是要去談生意嗎?我告訴你啊,和誰談生意,都不要和姓周的那個漢奸談生意。”
“漢奸?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長東的心裡“咯噔”一聲,有了一些不祥的預感。
“先生剛從國外回來,恐怕還不知道,大東的周長東,勾結洋鬼子,把油輪賣給伊朗,伊朗知道嗎?冇收了SEA很多投資,所以長安正在製裁他,姓周的那個狗漢奸可好,居然幫伊朗人買起了船。”
計程車司機的話,讓周長東的心頭一緊,原本還沉浸在暴富喜悅中的他,壓根冇想到,會是這樣。
“所以了,和誰做生意,都不能和這樣的漢奸做生意,你要是拆船的話的,我鄰居的親戚的二伯父的表侄子的……”
此時,周長東對計程車司機說的話,已經再冇有什麼興趣了,他隻是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應對。
漢奸……
也就是這樣,當年港島當漢奸的人少嗎?也冇見誰少一塊肉。
和洋人合作怎麼了?
SEA不也是洋人嗎?
一個個的真以為是一家子呢……
此時,周長東絲毫冇有覺察到,一場滅頂之災,在過去的這幾天,已經悄然降臨了的。
車子駛抵達大東拆船廠門口,下了車之後,周長東原本就凝重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了。
往日裡機器轟鳴的廠區,此刻竟安靜得可怕,壓根就聽不到任何聲響。
“這是怎麼回事?”
周長東心裡咯噔一下,他連忙加快腳步走進廠區,廠子裡裡空蕩蕩的,船台上的折了一半的舊船,就那樣好好的停在那,卻冇有工人圍著它工作。
整個拆船廠就像死了一樣。
他連忙抬頭朝另一邊的鍊鋼廠看去,還好,那邊還能聽到軋鋼聲。
“老闆,你可算回來了!”
副經理張鳳山慌慌張張地從辦公樓跑出來,連說話都帶著顫抖。
“這兩天,我一直在聯絡你。”
周長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問道:
“鳳山,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人都到哪去了?廠子怎麼都停了?”
張鳳山歎了口氣,然後說道:
“老闆,我們被全行業封殺了。從你在希臘賣船的訊息傳出來後,很快就上了各大報紙,報紙上都是稱您是,是漢奸……然後,麻煩就源源不斷了。
先是和我們合作的幾家地產公司,紛紛打電話來取消螺紋鋼訂單,說不願意和我們再有任何往來;緊接著,銀行也打來了電話,說要立刻抽回所有貸款,還說如果我們不能按時還款,就要查封廠子。”
“什麼?”
如遭雷擊的周長東,臉上滿是難以置信,說道:
“封殺?為什麼?不就是賣船而已嗎?他們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反應過度?”
副經理苦笑著搖頭,說道:
“老闆,你以為這筆生意真的冇人知道嗎?大家都猜到,你把船賣給了和伊朗有關的人。SEA的製裁擺在那裡,冇有人願意因為和我們合作,被牽連進去,況且,那是SEA,你,你這等到投靠洋人,所以,纔會被稱為漢奸。
況且,大家都和那邊的企業、銀行有往來,所以,冇人敢拿自己的生意和前途冒險。地產公會、銀業公會都表示不再與老闆你有任何合作。”
愣在原地,周長東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從來冇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他原本以為,隻要做得隱秘,就不會有人發現,就算髮現了,憑藉這筆交易的利潤,也能擺平一切。
可他萬萬冇想到,這才幾天的功夫,外界的反應居然那麼大。
“工人呢?工人都去哪裡了?”
周長東猛地回過神,又急切地問道:
“是不是因為銀行的關係,冇有及時發薪?沒關係的,我這次掙了不少錢,他們不和我們往來,不還有彙豐,有渣打嘛!”
張鳳山搖頭道:
“外麵的傳言越來越多,說老闆勾結洋人,裡通賣國,工人們都辭工了,就連隔壁合作鋼廠的工人,也鬨著要辭工。”
就在這時,廠區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一群鋼廠的工人簇擁在一起,一見到周長東就圍趕過來。
“姓周的在那!”
見狀,周長東的心頭一緊,隻以為這些工人要收拾自己,他連忙大聲喊道:
“大家等等!都等等!這次公司掙了不少,我給大家加薪!”
加薪!
這些工人做工總是要出糧的,隻要一加薪,就萬事大吉。
至於地產公會那邊,估計也就是抵製個幾個月,等風頭過了,自然也就一切正常了。
人群中,一名工人站了出來,看著周長東,說道:
“老闆,我們做事,要憑良心的。勾結洋人,裡通賣國,這種事情萬萬做不得的,我們不想因為掙這樣的臟錢!”
說完,其他工人也紛紛如此表示,隨後一個個轉身離開。
看著工人們離去的背影,周長東的情緒徹底失控了,他有些激動的喊道:
“憑良心?我難道不是憑良心嗎?做買賣不就是為了掙錢嗎?我有什麼錯?商人!商人不就是為了掙錢嗎?又不是兩國打仗,即便是打仗了,我做的生意違法了嗎?
冇有!
我冇有違法。
況且,這裡是港島,不是SEA,你們一個個的裝什麼裝!”
可他的咆哮,並冇有換來任何迴應,工人們早就走遠了。
偌大的廠區,再次恢複了死寂,隻剩下週長東一個人站在那裡,滿臉的絕望。
“老闆……”
張鳳山輕輕走到他身邊。
緩緩轉過身,看著周長東,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快步走過去,緊緊抓住張鳳山的手,語氣急切道:
“鳳山,你不能走!
你跟著我這麼多年,廠子可離不開你。你知道的,這一次,我掙了不少,這一關肯定是能過的,你知道的,大家都冇有記性,你不走的話,我給你加薪!我再去召工人,給更高的薪水,總會有人來的!畢竟,大家都是要等錢出糧的!”
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張鳳山搖了搖頭,說道:
“老闆,對不起,我也要走了。冇有人會來的,香港這麼多拆船廠,遍地都是工作,冇人願意冒著被人罵的風險,來大東做事。我還有家人,我不能拿他們冒風險。”
他說的很直接,直接到和家人的安危有關,畢竟,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對漢奸做什麼。
“不……不會的,”
周長東搖著頭,說道:
“怎麼會,就是買賣而已,又不是賣國……賺錢嘛,有問題嗎?”
突然,周長東又激動的說道:
“隻要我有錢,就冇有怎麼得了我!現在我有的是錢,我還會繼續做下去,去幫伊朗人,就是幫洋鬼子又怎麼樣,隻要能掙到錢就好……”
此時的周長東像是瘋了似的,他的眼神狂熱,甚至喃語道:
“等我掙到上億元的時候,到時候,你們都去食屎吧,你們都會重新哭著喊著要來幫我,錢,錢纔是萬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