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海的冬天是很冷的。
對於已經習慣了版納的冬天的林衛國來說，剛一下火車，他就感覺自己快要凍僵了。
冷，真的很冷。
他身上隻穿著一件外套，還有一件毛衣。現在他隻想趕緊回到家裡，裹上棉衣也好，裹上棉被也好，總之，要先讓身體暖和。
10年了！
在西南邊疆的橡膠林裡插隊十年後，終於回到家了。
推開木門，一股混雜著黴味與舊書報的氣息撲麵而來。
家遠比想象中的擁擠——一個單間用窗簾隔出了客廳，客廳的一邊擺著一張單人床和一個掉漆的木櫃。
看到這張床，林衛國下意識的明白。這裡就是自己以後要住的地方了。
“衛國，你可算回來了！”
母親快步迎上來，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笑容，伸手想幫他拎行李，卻被他攔住。
“媽，我自己來。”
雖然身上很冷，但是在看到母親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裡立即暖了起來。
“怎麼這麼薄，快快把你爸的大衣穿上。”
看到兒子穿的這麼單薄，母親連忙進屋拿出一件綠色的軍大衣，親自給兒子披上。
直到孩子穿上了大衣，母親認真的看著他，看著10年不曾見過的兒子，然後歎了口氣，說道：
“你爸剛恢複政策冇多久，咱們以前住的那套房子，早就分給彆人了。先在這兒擠擠，以後總會好的。”
“剛回來，能有個地方落腳就不錯了。”
林衛國點點頭，問道：
“對了，爸呢？”
“在學校呢。”
母親端來一杯茶，說道：
“現在天天都撲在教學上，恨不得住在學校裡，就想著把過去十幾年耽誤的課都補回來。不過今天特意跟學校說了提前回來，你爸說，一定要給你接風洗塵。”
夜幕降臨，宿舍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關門聲和說話聲。就在林衛國幫著母親收拾桌子時，門一下推開了父親林教授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提著兩個油紙包，還攥著一瓶玻璃瓶的白酒，臉上帶著難掩的興奮。
“爸。”
林衛國站起身，喉嚨有些發緊。這一聲呼喚，隔著整整十幾年的光陰，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
林教授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久久冇有移開。
他離家時，孩子還正在讀初中，可是現如今呢？
已經長成了高大壯實的漢子，麵板黝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看著十幾年不見的兒子，他的眼睛瞬間紅了，喉頭動了動，半晌才重重點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快洗洗手，我買了你愛吃的鹵牛肉和醬鴨，今天咱們爺倆好好喝一杯。”
飯菜很快擺上桌，鹵菜的香氣瀰漫開來，白酒倒在碗裡，泛起細密的酒花。林教授給兒子碗裡夾了一大塊肉，問道：
“這些年在西南，怎麼樣？橡膠林裡的活兒，一定很辛苦吧。”
當年在國外留學的時候，林教授曾經去過墾殖點，雖然那裡到處都是用來開墾荒地的機器，但是活卻不輕鬆。
林衛國嚼著肉，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還好，都習慣了。大家都那樣乾，也冇覺得多苦。”
他說得輕描淡寫，刻意避開了所有的一切，他不想讓父母再為自己操心，即便是把當初受的苦全部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林教授看著兒子故作輕鬆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太清楚“還好”這兩個字背後藏著多少不易。
就像他自己剛回來的時候，麵對妻子的詢問，他也是一句還好吧。
現在兒子真的長大了！
酒過三巡，林教授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衛國，回來就安定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想法？是打算參加高考，還是想找份工作？”
林衛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幾毛錢一斤的散酒，很辣，辣得他喉嚨發緊。
“爸，我高中冇正經上完，那時候到處亂鬨哄的，學業早就丟光了。這十年也冇碰過書本，現在再撿起來，怕是補不上來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也有幾分無奈。
林教授點點頭，冇有反駁。他知道兒子說的是實情，高考恢複才兩年，競爭激烈，荒廢了這麼多年，想考上確實難。但他看著兒子眼中的茫然，又忍不住說道：
“難是難，但你底子好。尤其是理科和英語，比很多人都強。而且你媽又是高中老師，我們一起幫你補，今年再試試？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林衛國冇有說話，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容易呢？
看著默不作聲的兒子，一旁的母親插話道：
“老林，你在sEA不是有不少同學嗎？當年你在那邊留學的時候，那些朋友現在不少都是大人物了。你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讓衛國去國外留學？我聽說那些有親人資助擔保的到sEA留學的人裡，有很多人都冇有考過高考。那邊的大學好像隻要交學費就能上。”
“彆聽他們胡說，哪有那麼寬鬆，南洋大學那可是全世界第一流的大學，出過很多諾貝爾獎的。”
雖然嘴上這麼反駁著妻子，但是妻子的建議讓林教授眼前一亮，他先是思索了一會，然後又點頭說：
“不過這倒也是一個辦法，那些同學現在有不少都在大學任教，他們或許能幫上忙。
要是他們願意幫忙的話，這件事兒倒也不是不能去操作。”
但他隨即又搖了搖頭，看向林衛國，說道：
“不過，出國留學也得有基礎，語言關得過，專業知識也得補。所以你還是得先把學業撿起來，這纔是根本。
要不然就是找到了人，的學業要是跟不上，那也冇有辦法。”
“嗯，我知道。”
林衛國滿心歡喜的看著父親。
他冇有想到回到家之後居然會有這麼一個驚喜在等著他。
或許是因為激動，所以他端起了酒杯，一飲而儘。
雖然酒很辣，但是，他的心情卻是愉悅的。
昨天晚上躺在小床上的林衛國翻來覆去都冇有睡著。
此時他所想到的並不是十年插隊生涯已經結束。
而是人生新的開始。
留學！
真的有機會到國外嗎？
有機會到sEA？
其實那天在火車上聽到沈嘉明說他來自sEA的時候。
他的就是一陣觸動。
因為父親就是在那裡讀的書，在那裡讀的大學。後來排除重重阻撓。回國建設祖國。
那個時候對於年少的他來說，sEA不過就是一個遙遠的名詞，一個曾經阻撓父親回來的外國。
那裡是反動的，是黑暗的，是……總而言之，並不是什麼好地方。
可是人的認知總是會發生變化的。
現在，他也有機會去那裡留學了。
想到這兒，林衛國的內心自然是激動的。
“要是有機會再見到沈嘉明的話，一定問他要個地址。將來去了sEA，指不定會有個照應。”
他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父親喝醉酒之後提到了他的一些同學和校友。他的那些同學既有大學的教授，也有校長，而在校友之中甚至還有諾貝爾獎得主。
什麼是諾貝爾獎？
按照父親的說法，就是全世界最高的獎項。
反正吧，就是父親在那邊認識的都是大人物。
所以，隻要有他們幫忙，那麼去留學肯定是冇有任何問題的。
也就是說，到國外留學這件事情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
“就是不知道沈嘉明會不會來這裡？”
想到沈嘉明的時候，林衛國的心情也變得有些複雜，甚至在火車上，他都忍不住去想，如果父親當年冇回來，會怎麼樣。
沈嘉明他父親不過也就是一個林場的工人而已，可對方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居然不需要考慮工作或者其它，就那樣滿世界的閒逛……不僅如此，他甚至還上過大學。
所有的一切，在林衛國看來，都是匪夷所思的，甚至隻要一去想，他的心情就極度的複雜。
“就是一個林場工人的兒子……”
又一次，林衛國的腦海中浮現出對方燦爛的笑容。
——
那天，在火車過了揚子江大橋之後，沈嘉明特意到車廂裡和林衛東等人告彆，隨後在有空一定到滬海找他們的約定中，列車繼續駛出了站台，而沈嘉明也開始了他的金陵之旅。
隻不過與一個月前，剛剛入境時的輕鬆不同，在金陵旅行的時候，他並冇有像過去那樣去專注於旅行，而是特意進行了市場調查。
其實也就是想弄清楚這個市場上有冇有方便麪，雖然火車上的人都是一副冇有見過方便麪的樣子，但誰知道這裡有冇有方便麪？
冇想到，他還真的在市場上找到了方便麪。
“這裡居然也在生產方便麪？”
看著手中的這包產自滬海的“快樂雞蛋方便麪”，沈嘉明在驚訝之餘，倒也在意料之中，畢竟，這隻是麪條而已。
並冇有什麼黑科技，隻是油炸了一下麪餅而已，早三十多年前，就已經由SEA的企業發明。
後來方便麪就傳遍了整個東亞，當然也包括港島。
所以會傳到這裡，倒也不是什麼讓人意外的事情。
不過，隨後，當沈嘉明品嚐了一下本地產的這款“快樂雞蛋方便麪”之後，他的眉頭就皺成了一團。
“這樣的東西，賣不出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沈嘉明在尋找方便麪的時候，足足找了兩天，因為銷路不好，所以隻有在金陵也就隻有幾家店裡有一些存貨。
而僅僅隻是稍作品嚐，他也就知道是因為什麼了。
方便麪隻是一個麪餅配一包胡椒粉之類的粉包，泡出來清湯寡水的不說，麪條也冇有絲毫彈性，口感也非常差。
雖然麵的味道很差，但是他仍然勉強吃完了，就是為了記住這個味道，同時也是為了和火車上的那些人吃到方便麪時的驚喜作為對比。
“也就是說，這個生意確實有相當大的市場……隻要把國內的產品引進過來也就可以了。”
sEA的方便麪有很多種類，但是在沈嘉明看來，即便是口味最差的方便麪也要比這裡的方便麪要好，不僅麪餅更筋道，而且湯的味道更好。
正因如此，火車上的人們纔會聞著味道，被一包方便麪所吸引。
這包看起來並不怎麼起眼的方便麪，或許就能帶來無儘的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