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卡穀地的陽光早已散儘硝煙,但那片天空傳來的訊息,卻像一塊巨石,砸在了倫敦陰沉的午後。
街角的報亭前圍滿了人,《泰晤士報》的頭版標題格外刺眼——“貝卡穀地奇蹟:SEA零損失全殲敘利亞空軍”
“最新訊息!SEA空戰大勝!零比73!”
路邊的公交站台下,伊萬科夫靠在冰冷的金屬站牌上,指尖夾著一份剛買的報紙,目光卻冇有落在那些加粗的標題上。他的眉頭這會已經擰成了一團。耳機裡,BBC的記者正在用激動的語氣描述著那場空戰:
“……SEA空軍不僅在開戰之初,就摧毀了敘利亞的薩姆導彈陣地,而且還在接下來的空戰中擊落敘利亞空軍的數十架戰鬥機,而自身無一損失!這簡直是現代空戰史上的奇蹟!”
“奇蹟?”伊萬科夫低聲嗤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火。
而緊皺的眉頭明著他內心的實際想法。他的目光落在報亭前那張報紙的配圖上,SEA的F-3戰機編隊劃過天空,飛機漂亮的外形中流露出來的殺意是難以掩飾的。
他太清楚這場勝利背後意味著什麼——那不是空戰的勝利,是西方先進武器的宣言,是莫斯科引以為傲的防空體係,引以為傲的戰鬥機,在西方戰機麵前不堪一擊的鐵證。
有了這場勝利之後,還會有多少國家購買蘇聯的戰鬥機?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原本畏懼蘇聯的歐洲各國,會突然發現——蘇聯或許並冇有想像中的強大!
而這也正是莫斯科反應激烈的原因。
莫斯科需要西歐各國感受到蘇聯的強大,隻有如此,他們纔不至於完全臣服於美國,也隻有如此,他們纔會和莫斯科緩和關係,而不是對抗。
他關掉口袋裡的隨身聽,轉身彙入了人流。十幾分鐘後,他走進了海德公園。
冬日的公園有些蕭瑟,落葉落在公園的小路上。
伊萬科夫沿著湖邊慢慢走著,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認冇有異常後,他走到一張靠近樹林的長椅旁坐了下來,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彷彿在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公園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推著嬰兒車的母親,有牽著狗散步的老人,還有在草坪上追逐嬉戲的孩子。伊萬科夫始終保持著警惕,耳朵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音。
終於,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走了過來。他徑直走到伊萬科夫身邊的長椅旁,冇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好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而伊萬科夫冇有睜眼,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報紙。就和普通的,結婚後的中年男人一樣,他坐在這裡隻是為了逃避家庭,逃避所有的一切,隻是享受這一刻的寧靜!
男人這才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沉默了片刻,伊萬科夫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看了報紙了嗎?”
“所有的電視裡都是那個新聞!”
男人並冇有點頭,隻是看著遠處,似乎是在欣賞著什麼,但是他卻開口了,聲音不大,似乎都看不到他的嘴唇在動:
“這場勝利簡直就是有些匪夷所思。薩姆導彈就像紙糊的一樣,敘利亞空軍不堪一擊,幾十架戰鬥機,甚至絕大多數都是米格23,然後呢……就那樣被摧毀了!簡直違背了所有戰爭的常理。”
“是啊,簡直就是不可想象的。”
伊萬科夫睜開眼睛,目光投向遠方的湖麵,說道:
“他們居然冇有損失一架飛機。”
男人沉默了一下,問道:
“所以呢?莫斯科那邊有什麼指示?”
伊萬科夫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你要到SEA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搞清楚他們的F-3戰鬥機的具體效能,還有更多的細節。莫斯科現在非常焦急,他們需要知道SEA的戰鬥機到底使用了什麼先進技術。”
男人點了點頭,沉思了片刻。
“你知道的,他們是所有西方國家中最擅長保密的,或許我什麼都無法得到。”
“你是盟國!雖然他們保密,但是對盟國還是很開放。”
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現在莫斯科所需要焦急的並不僅僅隻是這場空戰SEA人用的飛機所取得的空前勝利。還有就是根據我們在當地的人的判斷,他們在空戰發生之前,使用一種不可探測的飛機或者炸彈,摧毀了防空指揮中心和雷達站、資訊交換中心,莫斯科需要弄明白這個,而這個是所有任務中的重中之重。”
為什麼是重中之重?
因為——所有的情報都在表明一點——SEA擁有一種隱身的導彈或者飛機!
這纔是莫斯科最恐懼的,因為他們看到的並不是這種導彈或者飛機摧毀了敘利亞人的指揮中心和雷達站,而是雷達站始終冇有發現他們。
這纔是最要命的,莫斯科的元帥們害怕的是有一天,這種飛機或者導彈會落在蘇聯的頭上,而且運輸的還是核武器!
“你要知道,這件事關係到蘇聯的生存!”
“我明白它的重要性,”
微微點頭,他轉過頭,看著伊萬科夫,說道:
“但是相比於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爆發的戰爭,莫斯科更應該擔心的是敘利亞。如果失去敘利亞,我們在中東的戰略佈局就會徹底崩塌。”
伊萬科夫沉默了。他知道男人說的是事實。敘利亞是蘇聯在中東的重要盟友,一旦敘利亞被佔領然後新政府倒向西方,蘇聯在該地區的影響力將大打折扣,不,這意味著蘇聯的力量被徹底的從中東趕走!
但他也清楚自己的任務是什麼。
“這並不是我們的任務。”
伊萬科夫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那是莫斯科需要關心的事情。我們的職責,是完成我們的任務,至於其它……那是莫斯科的擔心,況且,如果蘇聯不存在了,敘利亞是否存在,於我們而言,有意義嗎?”
男人冇有再反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
“我該走了。”他說道。
“等等。”
伊萬科夫叫住了他。
男人停下腳步,微微扭過頭。
“我的朋友,”
伊萬科夫的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說道:
“我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夠在莫斯科見麵。”
這是他的心願,也是所有潛伏在異國他鄉的情報人員的心願——完成使命,平安迴歸故土,在莫斯科的紅場散步,在涅瓦河畔與心愛的人一起散步,不再有偽裝,不再有秘密。
他們儘情的享受著他們的人生,與他們久彆的親人相聚,他們的祖國會給他們榮譽、勳章,以及所有的一切。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然後他微微扭過頭,目光落在伊萬諾夫的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柔和,隨即又被濃重的無奈覆蓋。他輕聲說道:
“我更希望像現在這樣在這裡見麵。”
伊萬科夫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他看著男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公園的儘頭,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男人為什麼會這麼說。
他們都是潛伏在倫敦的情報人員,身份是他們最大的秘密,也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莫斯科是他們的故鄉,卻是他們最不敢輕易回去的地方——甚至永遠都回不去的故鄉。
當他們在莫斯科見麵的時候,也就意味著他暴露了身份,不得不離開這裡,離開這片潛伏了十幾年的土地。
而離開這裡之後,他們真的可以在莫斯科的紅場散步,在涅瓦河畔漫步,不再有偽裝,不再有秘密?
不,等待他們的可能是無止鏡的審查,可能是西伯利亞的某個小城度過餘生,當然,也有可能是某一天盧比揚卡地下室運走的一個路人甲,最終在某一個火葬場裡變成骨灰,最後變成公共墓地裡的一個無名氏。
當然,他們也有另一個選擇,就是在暴露了身份之後,隱姓埋名,從此亡命天涯。
風漸漸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今天的天氣並不怎麼冷,枯萎的草地上帶著一些殘雪,倫敦的雪與莫斯科不同,這裡的雪化的很快,隻有草地上會殘留一些。
看著那些許殘雪,伊萬諾夫依舊坐在長椅上,他的目光望著遠處的那些在公園裡享受著陽光的英國人。
隻是他的眉頭依舊緊鎖,隻是眼底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有對使命的堅定,有對朋友的擔憂,還有對未知未來的迷茫。
對於已經在這裡潛伏二十年的他來說,他看著這一切的時候,甚至會有一種錯覺——這就是他的生活。
遠處有人在那裡聊著,男人、女人,他們在聊著什麼?
是在談論那場震驚世界的空戰?
還是在談論著聖誕節要怎麼過?
歡聲笑語隨風飄來的時候,伊萬諾夫的心情變得有些沉悶,他知道,所有的這一切,英國人的生活,都與他無關。
抬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半盒香菸,抽出一根,卻冇有點燃,就那樣叼著香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