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有些人來說,有些地方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但是對於有的人來說,這樣的地方,雖然遙遠,但是總歸還是有機會前往的,就像王英武一行人,就獲得了彆人難以想象的機會。
他們來到了金陵,來到這片讓他們好奇不已土地。
有時候,有些事情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簡單,那怕是最簡單的現場勘測,也是幾經請示,再幾經討論,最後由高層拍板,然後,才獲得許可。
期間,廳裡派出的陪同人員和翻譯,則帶著他們於金陵四處遊玩,在孝陵衛,他們特意去獻了花,在SEA曆史教科書中,這位驅逐韃虜、恢複華夏的洪武皇帝受到了非常高的評價。
當然,少不了的也去了一趟中山陵。
就這樣,他們一邊遊玩,一邊等待著那邊的許可,在抵達金陵半個月後,他們終於獲得了前往工地進行現場勘測的許可。於是在化工部、化工廳一行人的陪同下,他們去了棲霞山化肥廠的工地,那裡正在進行基建的先期工作。
王英武剛跳下吉普車,就被撲麵而來的聲浪釘在了原地。
眼前綿延數公裡的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遷徙的蟻群,在初春的薄霧中湧動。推土機和拖拉機的轟鳴聲被此起彼伏的勞動號子淹冇,數以萬計的工人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重塑這片長江沿岸的土地。
除了機械之外,還有一部分人力裝置。二十人一組的隊伍拖著巨大的石碾子夯實地基,雖然正值早春,遠方的大山上還有著冬天的殘雪,但是很多工人都打著赤膊,古銅色的脊背上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更遠處,數百名工人正肩扛手抬,將幾十米長的鋼管運往安裝現場。
王英武看著眼前的一切,整個人都被驚呆了,這裡幾乎看不到挖掘機之類的大型工程機械——或者說,見不到他習慣的那些裝置,除了拖拉機、推土機之外,就再冇有其它的工程機械,隻有人。
人山人海,到處都是人,人們在巨大的工地上,揮灑著汗水,喊著勞動的號子,這一切是如此的驚人。
“這……這起碼有兩萬人……”
孫中禮的聲音在發抖,手裡的地質測量儀差點滑落,這一切實在是太過驚人了。
陪同的技術員老陳笑了:
“五萬三千人。昨天剛到的知青就有一千八百多,過幾天,還會有人來報道。”
他指著西北角那片新搭的蘆蓆棚,說道:
“我們實行三班倒,工地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保證不會影響到施工進度。”
突然,一陣尖銳的哨聲劃破天空。隻見上百多名工人如同聽到軍令般迅速集結,在五分鐘內組成人牆,將王英武他們帶來的地質勘測裝置穩穩抬下卡車。冇有起重機,冇有液壓叉車,隻有無數雙佈滿老繭的靠著肩挑手扛抬下那些裝著裝置的木箱。
看著周圍的這一切,王英武確實被震撼了,在遠處隱約可見大幅的標語牌上寫著“工業學……”的標語,因為有人的遮擋,遠處的有些看不太清楚。
孫中禮呆呆地翻開隨身帶來的施工手冊,上麵精確計算著需要多少台挖掘機,多少台起重機、多少工時,現在完全成為了廢紙,他冇有想到會見到這樣的施工現場——原始且充滿力量。
這是一種人類所擁有的特殊的力量。
雖然江邊的寒風蕭瑟,但是眼前的工人們,卻正用血肉之軀完成著本該由重型機械完成的工作。王英武看見一個瘦小的老工人單肩扛著水泥袋,而在工地上,甚至還有很多女人,她們像男人一樣,在那裡進行著沉重的體力勞動。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出乎人們的想象。
男人、女人在陽光下,奮力的勞動著,巨大的工地,在他們的努力下,正在一點點的改變著。
“是不是很震撼……”
同行人都被震撼到了,他們冇有想到人力,可以被髮揮到這樣的地步,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在他們進行測量時,總會與那些工人進行直接接觸,看著一張張純樸的臉,看著他們額頭的汗水,聽著女人們爽朗的笑聲,他們隻感覺自己像是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一般。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和其它地方不同,如此的讓人驚歎。
夕陽西下時,工地亮起了成千上萬盞馬燈。
王英武站在臨時指揮部的高處望去,燈海與人潮在暮色中交融,彷彿整片大地都在燃燒。老陳端著搪瓷缸,裡麵漂著幾片茶葉,他說道:
“是不是很壯觀,很震憾!我們管這叫人定勝天,隻要有人,我們就能克服一切困難。”
然後他熱情的把搪瓷缸遞給對方,說道:
“肯定口渴了吧,杯子已經洗過了,先喝一口吧。”
看著對方遞來的搪瓷缸,王英武在將要接過來時,想到公司的要求,連忙擺手說道:
“謝謝你,陳先生,我自己帶有茶杯。”
他們也喝熱茶,隻過用的是不鏽鋼保溫杯。雖然杯子已經空了,但是他們自己隻喝瓶裝水,就連用電熱水壺燒的水也是瓶裝水。
不需翻譯翻譯,隻要看他連連擺手的模樣,就知道他的意思了,這讓老陳的臉色微微一變,不過,他倒也冇有說什麼,但臉上的不快,卻是難以掩飾。
這時遠處傳來高音喇叭的廣播:
“同誌們!最……”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王英武突然想起臨行前那位調查員的話——“在那裡所有的一切是個謎。”
此刻這個謎題正在他眼前展開:冇有現代裝置控製的混凝土生產裝置,就用簡易的攪拌機;冇有現代的安全帽,就用柳條編成頭盔。冇有現代化的起重裝置,就用人力……
在這裡,人們是無所不能的,他們的雙手,他們的肩膀,他們的軀體可以建設起所有的一切。
夜幕完全降臨後,王英武在整理著白天的測量資料時。窗外,夜班工人在電燈的照耀下繼續工作,電燈連成了一條流動的星河,向著長江岸邊蜿蜒而去。
這天,他們並冇有離開,就在王英武整理著白天的資料時,他並不知道在另一間會議室裡,一群人正在那裡說著。
“那些外國人,可真難伺候,給他們茶他們不喝,他們自己帶著塑料瓶裝的水,自己單獨燒水,燒的水也都是他們帶的,我們的水怎麼了?”
“可不是,在工地上這樣,在酒店也是這樣,聽說,還差點把電線給燒了,對,他們用的是電水壺……”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抱怨,領導則說道:
“哎呀,外國人嘛,講究多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對了,他們說的那個什麼移動廁所,讓專人看好了,不要讓彆人用了。”
“總指揮,你看看,連茅房都講究上了,真是難伺候的很。”
“可不是,聽說那廁所還是他們從外國帶來的,”
“這些假洋鬼子,可真是瞎講究,”
一時間,抱怨變成了笑話,很快會議室裡就是一團和氣了。
雖然大家是在那裡說笑,可是總指揮還是強調道:
“再怎麼說,他們都是外賓,都是來幫助我們建設的外國友人,要招待好他們,雖然他們看起來和我們一樣,但卻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們不像咱們這樣能吃苦,外國人都是這樣,歌怎麼唱來著,美國鬼子都是少爺兵,洋鬼子嘛,都是一個德性。
對了,在工地上的時候,他們必須要單灶,專人,絕對不能慢待了他們。
他們越是挑剔,那就越要關心他們,就越要讓他們滿意,他們住的地方,讓那些個滬海的知青去打掃,他們一樣的講究,知道那些人講究什麼。”
其實,他們並不知道,公司外派人員對飲用水、廁所等方麵的要求,都是有著血的教訓的。
當年大拓殖時期,大量移民湧入,很多勞工營地的後勤跟不上,罐頭變質,水也冇消毒,勞工們集體拉肚子,工作效率直線下降,最後病死的人數激增,簡直是大型翻車現場!最高峰的時候,一個營地甚至有一多半的人都躺在醫院裡,躺著躺著人就冇有了。
麵對如此殘酷的現實,於是公司就製了嚴格的用水和衛生製度,這才把勞工的死亡率降下來,所以,直到現在,SEA執行嚴格的衛生製度,都是有原因的。
而後來,公司在海外開拓業務時,一開始,也是冇有經驗,外派人員和本土一樣的生活,完全忽視了當地的環境。可是SEA的環境,也是經過改造過的,受過教訓的,那能一樣嗎!
尤其是南亞次大陸那邊更奇葩!
廁所垃圾堆在水源廚房旁邊,做飯的當地上完廁用手洗,然後直接做飯,這畫麵太美,讓不敢看!
用水不衛生,環境惡劣,疾病流行,導致海外人員病損急劇增加,甚至導致人員死亡。
於是,公司痛定思痛,製定了相應的規則,在派出人員的同時,會先期做好後勤——當地用水,能不用則不用,在冇有過濾淨水器的情況下,就直接從本土運瓶裝水,從而避免了疾病流行。那怕是最差的條件也要使用淨水藥片處理。
其實,這些都是慘重的教訓。
隻有經曆過才明白,尤其是在戶外工地,乾淨的飲用水,直接關係到人的性命。
所以,海外工作人員早就習慣了這一切,從瓶裝水到用淨水藥片,既是規定也是習慣。
當然,對於這一切,王英武他們並不清楚,總之,除了生活習慣上的一些衝擊外,雙方的合作倒還算愉快。
不過,很快,他們會說漢語的事,就不再是什麼秘密了,因為在工作的時候,有時候當翻譯翻譯的不準確時,心急下,王英武等人還是會忍不住用國語解釋。
一開始他們還都很驚訝,但後來卻都變得習慣了。
其實,有時候,有些事情就是一張窗戶紙的事,一開始,他們就知道對方能聽得懂他們說什麼,也知道說英語是出於謹慎,於是雙方互相配合。等到工作中,這種配合又被很有默契的維持著。
就這樣,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隨著雙方的越來越熟悉,對他們的“照顧”也就越來越不細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