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網咖出來的時候,周正兜裡揣了兩千多塊錢。
一上午賣了六十多單,包月的少,大部分都是先買一週試試水。
(
三十塊一週,對這幫高中生來說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貴——
少吃幾頓早飯就出來了。
問題是這個賣法太慢了。
他得一個個給人演示,一個個解釋功能,有人還讓他現場改引數,把他當客服使喚。
周正嘬了一口冰棍,心想這樣下去不行。
就算一天賣五千,一個月也就十五萬。
看著不少,但跟私服比起來就是九牛一毛。
而且原始碼九月份就泄露了,到時候市麵上全是私服,誰先入場誰吃肉,後入場的連湯都喝不上。
他得找個人幫忙。
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名字——
劉洋。
他就是另一個傻逼。
倆人一起缺考了。
想到這貨,周正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他發小,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倆人從幼兒園就認識,小學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同校。雖然不同班,但逃課上網咖這事兒,從來都是一起乾的。
那小子就是個網癮少年。
到什麼程度呢?
周正記得有一次,劉洋他媽給了他五十塊交什麼費,他轉頭就衝進網咖充了點卡,然後在傳奇裡泡了三天三夜冇回家。
後來他媽找過來,拎著耳朵拽回去的。
但最離譜的不是這個。
最離譜的是,這貨對傳奇的癡迷到了一種瘋魔的狀態。
他QQ上加了好幾十個賣掛的,市麵上有的掛他全買過。
有些賣掛的為了推銷,還會給他試用版,讓他幫忙在網咖裡推。
要是能通過劉洋聯絡上那些賣掛的,把赤月霜風批給他們賣——
那收入就不是一天幾千了。
周正嘴角咧了一下。
而且他記得,上一世劉洋混的還不錯,而且那小子的遊戲天賦確實高,在鬥音平台當遊戲主播,雖然比不上那些頭部大主播,但一年大幾百萬輕輕鬆鬆。
周正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自家巷子口。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
他家門口蹲著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瘦得跟竹竿似的,正低著頭不知道在乾啥。
周正走近了兩步,認出來了。
劉洋。
那小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一張臉差點冇把周正逗樂。
劉洋那半邊臉腫得比他還厲害,眼眶下麵青了一塊,嘴角破了皮,頭髮亂糟糟的,跟被人從床上薅起來暴打了一頓似的。
而且他蹲的姿勢也不對,左腿明顯使不上勁。
「你他媽蹲我家門口乾啥?」周正走過去。
劉洋抬起頭,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嘴一咧,笑了。
周正盯著他那張臉看了兩秒,實在冇忍住:「你也捱揍了?」
劉洋摸了摸腮幫子,嘶了一聲:「你不也一樣?」
兩人對視了一眼,笑得齜牙咧嘴。
周正往他旁邊一蹲,從兜裡掏出煙來。
芙蓉王,剛在網咖樓下小賣部買的,二十二一包。
劉洋眼睛尖,一眼就看見了:「操,發財了?抽上芙蓉王了?」
「發個屁,掙了點小錢。」周正遞了一根過去,看著他臉上的傷「「也是你爸打的?」」
「我爸?」劉洋往他旁邊一坐,「我爸要是打我,我能笑醒。」
周正嘬了一口:「那你這是?」
「我媽。」
「你媽?」周正愣了一下,「你媽能把你打成這樣?」
劉洋他媽,周正見過。
一個特別瘦小的女人,說話輕聲細語的,每次去劉洋家,他媽都笑眯眯地給他倒水拿吃的。
那種女人,你很難想像她能動手打人。
劉洋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我媽打人,」他吐出一口煙,嘴角抽了一下,「那是真狠。」
「怎麼個狠法?」
「她把我吊起來抽。」
周正:「……」
周正腦子裡過了遍畫麵——
劉洋他媽,那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女人,踩著凳子,拿晾衣繩把一米七幾的兒子捆起來,吊在某個地方,然後拿東西抽。
這畫麵怎麼想怎麼魔幻。
「你媽那身板,能把你吊起來?」
「她讓我爸幫的忙。」
「……你爸不是不打你嗎?」
「他是不打我,」劉洋彈了彈菸灰,「但他聽我媽的話。」
「那你咋出來的?」
「我媽抽累了,歇了一會兒,我趁她喝水的時候把繩子掙開跑了。」
「跑了一夜?」
「嗯,在火車站蹲了一晚上。」劉洋彈了彈菸灰,「今早上回來的,不敢回家,想著來你這兒躲躲。」
周正看了看自家大門,又看了看劉洋:「那你咋不進去?」
劉洋往他家方向努了努嘴:「你家來人了,好像是你二叔,再加上咱倆乾的這事兒,我不敢進去。」
周正順著他努嘴的方向看過去,自家門半開著,裡頭影影綽綽有人說話的聲音。
二叔?
周正挑了挑眉,頓時就知道怎麼回事兒了。
週二勇,他爸的親弟弟,在礦上當個小包工頭,這幾年煤價漲了,手裡有了幾個錢,走路都帶風。
這人有個毛病——愛顯擺。
今天過來,就是聽說了周正缺考的事兒,特意來顯擺他兒子考上大學了。
周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抽出一百塊錢遞給他:「你先星空網咖,晚上我去找你。」
劉洋眼睛都直了。
「臥槽,你那一上午掙了多少啊?」
周正頭也冇回,隨口說了句:「兩千多。」
「你不吹牛逼能死啊!」
……
周正推門進去。
客廳裡坐著他二叔二嬸。
二叔週二勇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根菸,冇有說話。
二嬸坐旁邊,手裡端著杯水,看見周正進來,臉上佈滿笑容。
她話到嘴邊,就看到周正掃視了一圈,眉頭一皺:「你倆空著爪子來的?」
客廳安靜了一瞬。
聞言,他爸周大勇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憋回去了。
二嬸手裡的杯子抖了幾滴出來,她趕緊放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迅速續上。
「正正啊,二嬸——」
「二嬸,」周正打斷她,「你是不是想說,表弟考上了蜀都理工,一個月給多少生活費比較合適吧?」
二嬸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先別管生活費,」周正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我覺得你別讓他去蜀都了。」
「為啥?」
「因為表弟之後找女朋友都是帶把的。」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二叔夾煙的手頓了頓。
周正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們,他說的是實話。
上一世,他表弟周曉峰確實考上了蜀都理工,讀了四年大學,畢業之後留在蜀都工作。
然後——
嗯。
出櫃了。
這事兒在他們老周家炸了鍋。
二叔二嬸鬨了兩年,又是哭又是鬨又是找心理醫生,最後也冇鬨出個結果來,後來他二叔在礦上出了事故,腿瘸了,也就不鬨了。
周正心想,反正這事兒早晚要發生,提前打個預防針怎麼了?
二叔最先反應過來,臉沉了一下:「你怎麼說話呢?」
他說話的功夫,手臂特意很誇張地伸了一下,手腕上那塊表亮了出來。
金燦燦的錶盤,在日光燈底下反著光。
「呀,二叔,活著呢?」
二叔一愣:「什麼活著呢?」
「你剛剛不說話,我以為你死了呢。」周正指了指他抬起來的手,「我看你這架勢,來我家表演空手道呢?」
二叔的臉一下子黑了,剛想開口罵,就聽見周正說:「你家欠我爸的兩千塊錢什麼時候還?」
聞言,二叔的嗓子被煙狠狠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二嬸反應快,臉上堆著笑:「正正,你說什麼呢,我傢什麼時候欠你錢了?」
「你家蓋房子的時候,你讓我爸去幫忙,搬磚、和水泥、扛樓板,乾了小半年,五年了,工錢都冇給我爸結清。」
周大勇明顯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周正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二嬸臉色變了一下:「那不是幫忙嗎?一家人說什麼欠不欠的……」
周正眼睛一瞪,直接伸出手:「我爸該你們的啊?趕緊的,現在還錢!」
二叔二嬸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有點掛不住。
見兩人裝傻,周正站起來就往門口走,扯著嗓子喊:「大家快來看!這兒有人欠錢不還——」
「哎哎哎!」二叔騰地站起來,兩步衝過來捂住他的嘴,「你喊什麼喊!」
二叔壓低了聲音,臉上的表情又氣又尷尬:「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家還有事兒,你們父子倆聊。」
說完拽著二嬸就往門外走。
周正把門關上,轉過身,看到他爸解下了腰間的褲腰帶,嘆了口氣。
然後在他爸錯愕的目光中。
撲通一聲,直接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