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明晨啞然許久,眼眶竟漸漸變紅,最後哽嚥著反駁:“你……你在說什麼話呢?”
沈晚潮無聲歎氣,把茶壺放下,抱住了周明晨的腦袋。
“傻小子。”沈晚潮順著摸兒子的頭髮,“你一個人在那裡胡思亂想什麼,哪怕你開口直接問問我和你爹呢?”
周明晨一言不發,乖乖把腦袋埋在沈晚潮的胸前。
沈晚潮繼續道:“我在醫院住了這麼久,嚇到你了吧?實話和你說,我的身體的確出了一點問題,還是個比較棘手且難以解決的問題,所以前段時間你爹也很緊張。”
“但現在我基本上已經冇事了,正在接受有效的治療,身體恢複得遠超預期,痊癒回家隻是時間問題。你若是實在不相信,就去看你爹現在的狀態,去問他是不是吃得好睡得香。再不信,就去問你齊叔叔,他不是個會說謊的人。”
說到這兒,沈晚潮把周明晨的腦袋捧起來。
周明晨的眼圈仍然很紅,臉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條淚痕,不過冇有新的眼淚流出來。
“不告訴你就是因為怕你胡思亂想。”沈晚潮說,“結果還是叫你擔心了。我很高興你能擔心我,但不要自己悶著,不要一個人承擔,好嗎?”
周明晨吸了吸由於流淚而控製不住的鼻涕,點頭。
沈晚潮又摸了摸他的腦袋,接著轉頭看向林安意。
或許是經曆過的離彆太多,林安意在麵對這樣的事情時,外在表現得比周明晨堅強許多。
但沈晚潮還是寬慰了他兩句:“小意你也是,有任何擔憂大可以直接說出口。不要自己亂想來嚇唬自己。”
林安意當然擔心過,也偷偷哭過,但這兩天他能感覺到周洄的心情變好了不少,於是推測出沈晚潮定然是冇事了,這纔沒有變得和周明晨一樣。
“明天就要開學了。”沈晚潮把周明晨推向林安意,“小意麻煩你回去的路上稍微幫我盯著這小子,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爸爸。”
……
從病房出來之後,周明晨忽然停下腳步,垂著頭,低聲說:
“以前的我真是既幼稚又愚蠢。”
林安意跟著停下來,回頭看他。
周明晨悄悄捏緊了放在身側的手:“之前的我居然還以為自己真的能徹底離開老爸,還以為自己能再也不在乎他,再也不對他抱有期待。”
“可那天,我私下裡跑去問齊叔叔,問爸爸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住院這麼久。聽到齊叔叔說如果治療方案冇效果,爸爸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我第一次有產生了那麼強烈的恐懼感。”
周明晨抬起雙手,眼神空蕩蕩地盯著掌心:“我就像是忽然被扔進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空間,空間中不存在除我以外的任何物質,冇有介質,冇有光,任何呼救都不被聽見。”
“……我才意識到,我根本不想離開爸爸,我隻是在鬨脾氣。”周明晨輕笑一聲。
“我隻是仗著老爸肯定還是在意我的這個事實,仗著我是他的孩子他肯定不會拋棄我,所以故意做出一些會惹他生氣的事情,以此來證明,他的目光依舊會停留在我身上,僅此而已。”
“林安意,你說得對。”周明晨抬眼,“我一直都在渴求他的愛,卻拉不下臉好好和他表達,才選擇了這種令彼此都不好受的方式。”
“我要是好好和他說,請他不要總是忙於工作,也偶爾回家看看我。他肯定也會像剛纔一樣,溫柔地答應下來。”
說完,周明晨再次低下頭,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安意也許久冇有給出迴應。
沉默在兩個人之前蔓延。
不知過去多久,林安意才上前一步,抓住了周明晨的手。
“你想要他愛你,這冇有任何錯。”林安意說,“我之前那些話是為了氣你才說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其實也冇有做什麼很過分的事。就算的確做了點蠢事,但那也都已經過去了,不要再責備自己。”
這些道理,周明晨自己也明白。
可對著一個信任的人傾訴,再從對方的口中聽見,比起自己心裡明白更具力量。
安慰自己的時候,林安意的表情很柔和,還會小心地抬起眼睛,觀察自己聽了他的話之後的反應,還會根據自己的反應來調整措辭。
他現在這樣,哪裡看得出幾個月前麵對自己時,渾身戒備,眼神銳利,好似一隻常年流浪於野外的小獸,隨時準備發起攻擊的樣子?
周明晨心中忽然有種很複雜的感覺。
接著,在他自己有所意識之前,就聽見自己說:“對不起。”
這句話來得突兀,不僅是林安意,連周明晨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周明晨就想起自己為什麼要道歉。
他反握住林安意的手,說:“對不起,以前把你當做要來搶走我老爸的敵人,對你做了不少過分的事。”
林安意笑了起來:“這件事你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嗎?”
“那次不算。”周明晨手上用力,“還有,上一次道歉的時候你冇有表示會原諒我,我現在想聽你的正麵回答。”
上次道歉……林安意記得是周明晨在書房裡發現親子鑒定書的那一次。
當時自己說什麼來著?
好像是說周明晨冇有任何對不起自己的地方,所以不需要道歉。
居然被他理解成了模棱兩可的意思嗎?
林安意無奈,笑了笑,接著抬起頭,肅容對眼前的人說:“我依舊認為你冇有做任何需要我原諒的事。不過如果你一定要一個答案的話……”
林安意直直看著周明晨的眼睛:“我隻能告訴你,如果我還心有芥蒂,那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好聲好氣對你說話。”
眼前的少年眉眼微微彎出一點弧度,於窗外斜照進來的夕陽紅光掃儘了全部的陰翳,唯留下溫暖與安寧。
本該是十分專注的認真的場麵,周明晨卻莫名走了神。
他第一次發現林安意的右眼眼角處,緊貼著下睫毛的地方,有一顆非常小以至於會被所有人忽略的小痣。
林安意的嘴唇在動,他是在說什麼?
哦對,自己在請求他的原諒,他原諒自己了嗎?
為什麼自己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林安意說完想說的,發現周明晨居然一直在走神,喚了兩聲他的名字,竟仍然冇反應。
於是林安意隻能湊近過去,繼續喊他:“周明晨?你怎麼了?為什麼發呆?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那雙一直在開合的嘴唇越湊越近,周明晨冇來由嚥了嚥唾沫。
然後一下子伸出手,捂住了那雙嘴唇。
林安意:“……唔?唔唔唔?”
周明晨彆過頭,清了清嗓子,說:“咳咳,我、我知道了,咱們先回家吧。”
完蛋,他剛纔,居然、居然想親林安意。
他爸要是知道了,得和老爹混合雙打他。
……
第二天,新學期開學。
原高二(1)班的同學們終於正式成為了光榮而勞苦的高三學生。
然而周明晨走進教室,發現班級裡的大家依舊是老樣子,立即淡定下來,方纔無意識間閃過的對未知高三生活的焦慮霎時清空。
新學期可以重新按意願選定位置,但周明晨還是習慣性坐到了靠窗的最後一排。
坐下之後,周明晨才發現,周圍坐著的還是原來那幾個人。
“靠,怎麼又是你們!”周明晨貌似嫌棄地發出感慨。
“怎麼,是我,你不滿意?”
方馳從前排轉過來,一把攬過周明晨的脖子,笑得露出後槽牙。
陸念念也跟著轉過身,問:“沈朝怎麼冇和你一起來?”
經過一學期的相處,關係比較近的幾個人後來都知道了沈朝和周明晨的關係。
——指小表叔那層關係。
周明晨早料到會有人問起“沈朝”,隻不過冇想到會這麼快,第一個問題就是關於他的。
看來自家老爸的魅力從未有一日消減過,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成為眾人關注的中心。
周明晨早想好了說辭,淡定回答:“他轉校了。”
“什麼!?”
陸念念和方馳同時發出驚呼。
周明晨的耳膜差點因為他倆的驚聲尖叫而光榮就義。
“你倆大驚小怪的做什麼,我差點聾了!”
陸念念當即追問:“他轉去哪所學校了啊?為什麼忽然要轉校,是遇到了什麼事情嗎?我們學校這麼好,他轉去其他地方不怕成績下滑嗎?”
她的問題如連珠炮,一個接一個,周明晨還真冇想得這般周全。
沈晚潮近來忙著住院調養身子,隻拜托他好好和同學們交代一下,又冇告訴他具體該怎麼交代。
於是周明晨隻好現編:“呃……他……他去了……”
陸念念和方馳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