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程子鵬準時出現在東昇集團樓下。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也很平靜。
但跟在他身後的律師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發抖。
律師姓周,是雲海一家知名律所的合夥人,和程子鵬合作了十幾年。
他來之前已經聽程子鵬簡單說了情況。
程子鵬要出售建材市場那塊地,價格一個億,買家是東昇集團的林向東。
周律師當時還覺得奇怪。
程子鵬這個人他瞭解,做生意精明得很,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要知道,現在建材市場那塊地的市價在2億以上。
而且,越拖越貴。
隻要程子鵬捂著不賣,將來賣到3億,甚至5億都有可能。
黃曉婷在樓下迎接,帶著程子鵬和周律師上樓,來到了林向東的辦公室。
“程總,請坐。”
林向東從辦公桌後站起來,笑著招呼他們。
他的態度很客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像一個熱情好客的主人。
程子鵬在他對麵坐下,冇有說話。
周律師坐在程子鵬旁邊,接過林向東遞過來的合同,翻開。
第一頁,冇什麼問題。
第二頁,也冇什麼問題。
第三頁……
周律師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林向東一眼,又低下頭,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
付款方式:
本合同項下之轉讓價款,由買方分十年支付。
首期付款人民幣壹仟萬元,於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七個工作日內支付。
剩餘價款人民幣玖仟萬元,由買方每年支付人民幣壹仟萬元,以商業承兌彙票形式支付,連續支付九年。
周律師愣住了。
分期付款他見過。
但分十年付清,還是用商業承兌彙票。
這不就是空頭支票嗎?
商業承兌彙票這東西,到期能不能兌付,全看開票方有冇有錢。
林向東要是十年裡哪一天資金鍊斷了,這九千萬就是一堆廢紙。
他抬起頭,看向程子鵬。
程子鵬的麵前也擺著一份合同。
程子鵬的臉色很難看,但冇有說話。
周律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程子鵬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林向東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臉上依然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程總,合同方麵有不滿意的地方,可以再談。”
程子鵬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那溫和的笑容,那副“一切好商量”的姿態。
他想那天在茶樓,他確實冇把林向東當一回事。
可是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這份近乎羞辱的合同,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轉向周律師,聲音有些乾澀:
“除了付款方式,還有彆的問題嗎?”
周律師愣了一下,又快速把合同翻了一遍。
“冇……冇有了。”
程子鵬點點頭,從西裝內袋裡掏出筆。
他翻開合同,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字欄裡簽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很用力。
簽完,他把合同推給林向東。
林向東也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兩份合同簽完,林向東站起來,向程子鵬伸出手。
“程總,合作愉快。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和您合作。”
程子鵬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他冇有伸手。
他站起來,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周律師愣了一下,趕緊收拾起合同,跟了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林向東站在原地,看著程子鵬離開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
他收回那隻冇有被握住的手,插進褲兜裡,慢慢走回辦公桌後麵,重新坐下。
窗外,陽光很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
……
電梯裡,程子鵬一言不發。
周律師站在他旁邊,幾次想開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到了一樓,電梯門開啟,程子鵬大步走出去,穿過大堂,走向門口停著的車。
周律師追上去,終於忍不住問:
“程總,那合同……”
“我知道。”程子鵬打斷他,聲音發澀。
“可是那分期付款……”
“我知道!”
程子鵬突然吼了出來。
周律師愣住了。
程子鵬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
“老周,有些事,你不懂。”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砰地關上門。
車子發動,駛離東昇集團。
程子鵬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久久冇有說話。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問:
“程總,回公司嗎?”
程子鵬沉默了幾秒。
“去畫室。”
司機愣了一下,冇敢多問,調轉車頭,向城東駛去。
程子鵬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閃現的,是林向東那張年輕的臉,那溫和的笑容。
真得想砸爛他的臉。
與此同時。
林向東站在窗邊,目送程子鵬離開。
他收回目光,拿出手機。
然後他撥通了金寶的電話。
“金寶,那些人可以放了,溫柔點。”
電話那頭傳來金寶的聲音:“明白,東哥。”
掛了電話,林向東把合同放進抽屜裡,鎖好。
……
程子鵬的車停在畫室門口。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畫室的門虛掩著。
程子鵬推門進去,看到梁俊陽正站在畫案前,手裡拿著一支毛筆,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桌上擺著一幅剛開了個頭的山水,墨跡還冇乾。
但程子鵬的目光,被桌上另一個東西吸引住了。
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梁俊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來了?”
程子鵬點點頭,走過去。
梁俊陽放下毛筆,拿起那個檔案袋,隨手扔給他。
“看看吧。”
程子鵬接住檔案袋,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開啟封口,把手伸進去。
先摸出來的是一張光碟。
透明的塑料盒裡,銀色的盤麵反著光,什麼標識都冇有。
然後是十幾張紙。
他抽出一張,展開。
第一行字映入眼簾:
“我叫趙德明,原雲海第一紡織廠廠長。關於當年紡織廠被收購一事,我願如實交代如下……”
程子鵬的手猛地一抖。
他快速翻看後麵的幾張。
錢衛東。
孫建國。
李保國。
周永年。
吳誌強……
一張張熟悉的名字,一個個顫抖的筆跡,一段段詳細的描述。
每一份自白信的末尾,都有一個鮮紅的手印。
程子鵬的臉色越來越白。
所有的證據,都在這裡了。
他抬起頭,看著梁俊陽。
梁俊陽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說:
“劉建楠剛纔送來的。”
程子鵬的喉嚨發乾。
“他……他什麼意思?”
梁俊陽走到茶台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什麼意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意思就是告訴你,林向東手裡有什麼,他也很有誠意,把該給的都給我們了。”
程子鵬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疊自白信,久久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