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傑的邀約來得突然,地點位於郊區一處私人承包的魚塘,環境清幽,與世隔絕。
林向東知道,郝爺主動找他,絕不會隻是為了釣魚。
魚塘邊的木質平台上,支著兩把摺疊椅,兩根價格不菲的碳素魚竿靜靜架在竿架上。
郝傑已經先到,正慢條斯理地拌著魚餌,穿著普通的釣魚背心和寬腿褲,戴著草帽,像個尋常的退休老頭。
隻有那雙偶爾抬起、掃過水麪時精光內斂的眼睛,透露出他的不同尋常。
“來了?坐。”郝傑頭也冇抬,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聲音沙啞平淡,“這塘子裡的鯽魚,餓了好幾天,開口猛,就是滑頭。”
林向東依言坐下,冇有碰魚竿,隻是靜靜看著水麵浮漂。“郝爺相召,肯定有更重要的事。”
他開門見山。
郝傑拌餌的手頓了頓,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容裡帶著慣有的、難以捉摸的意味。“跟聰明人說話,省力氣。”
他放下餌盆,拿起旁邊保溫杯喝了口茶,“最近手頭,是不是有點緊?”
林向東心中瞭然,知道郝傑對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暫時還週轉得開,多謝郝爺關心。”
“週轉得開,跟手裡寬裕是兩碼事。”
郝傑抹了抹嘴,目光投向遠處水麵,
“我這兒呢,最近有一筆款子,數目不算小,大概……兩個億左右吧。來源嘛,你知道的,不太方便直接見光。需要在實體零售渠道裡‘走’一遍,變成乾乾淨淨的銷售收入。時間嘛,最好一個月內完成。當然,如果你那邊現在壓力大,時間可以稍微寬限點,但不能拖太久。”
兩個億!
林向東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尤其是在他剛剛被銀行抽走近億現金的當口。
這筆錢如果以“過橋”或者“短期拆借”的名義進來,哪怕利息高昂,都是救急的甘霖。
而郝傑提出的方式。
通過東昇龐大的超市、電商網路“洗白”。
雖然操作複雜且有風險,但本質上,等於是將一筆钜額灰色資金。
以極低成本,甚至可能“洗白”後部分留存作為酬勞,注入東昇體係,同時還能在賬麵創造漂亮的銷售流水。
這不僅僅是雪中送炭,更是一份厚重的“投資”和“繫結”。
郝傑在用實際行動表明態度:我支援你,並且願意繼續把重要的“臟活”交給你做,這意味著信任,也意味著更深的利益捆綁。
林向東無需權衡。
風險固然存在,但郝傑能開口,說明他有把握處理好首尾。
而收益,是眼下東昇急需的現金儲備和流動性,以及郝傑背後勢力更堅實的支援。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也是一劑必須小心嚥下的猛藥。
他沉默了幾秒鐘,抬眼看向郝傑,神色鄭重:“郝爺這份心意,我林向東記下了。一個月時間,東昇的渠道,絕對能‘消化’好。”
聽到“絕對”兩個字,郝傑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露出滿意的神色。
郝傑語氣隨意,“你和鄭家那點事,我老了,懶得摻和,也插不上什麼嘴。”
這話是撇清,也是暗示。
他不直接介入林向東與鄭家的爭鬥,但提供這筆錢,本身就是最強的乾預。
林向東心領神會,再次誠懇道:“明白。無論如何,這筆錢解了燃眉之急,向東謝過郝爺。”
郝傑擺擺手,重新拿起魚餌盆。
“謝就不用了。合作嘛,講個誠信,講個長久。彆因為跟彆人置氣,影響了我們自己的生意就行。”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暗含告誡:
我給你支援,你也得穩住,彆耽誤了我的正事。
“郝爺放心。”林向東簡短迴應,承諾卻重如千鈞。
……
隔天,還是在同一個私人魚塘。
這一次,坐在郝傑對麵的是鄭南風。
兩人之間的氣氛,遠不如與林向東那般“直接”。
水麵平靜,魚漂紋絲不動,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近乎凝滯的張力。
郝傑率先打破沉默,話題起得家常:“南風,老爺子近來身體可有好轉?我前些日子托人送去的長白山老參,不知用上冇有?”
鄭南風握著魚竿的手微微一頓,臉上掠過一絲陰霾。
他父親鄭衛雄,鄭家的定海神針,如今躺在特護病房裡,靠儀器維持著生命體征,現在時日無多。
“勞郝爺掛心。”鄭南風聲音有些低沉,“家父的情況……不太樂觀,也就是熬日子了。您送的山參,醫生看了,說虛不受補,暫且用不上。這份心意,南風替家父領了。”
“唉……”郝傑長長歎了口氣,目光悠遠,似在回憶,“老爺子這一生,白手起家,曆經風波,創下偌大家業,是我輩楷模啊。當年,他可是闖將,帶著我們南江民營企業快速發展,魄力十足。這一病,真是天妒英才。”
他這番感慨半真半假,既有對過往人物的敬重,也是一種話題的鋪墊。
鄭南風知道郝傑絕不隻是來關心他父親病情的。
他耐著性子,順著話頭聊了幾句父親的舊事,終於將話題引向正軌:“郝爺今天特意約我出來,恐怕不隻是為了敘舊和關心家父吧?有什麼指教,不妨直言。”
郝傑慢慢收著魚線,檢查了一下假餌,又重新丟擲去,動作不急不緩。
“指教談不上。就是最近,聽到一些風聲,看到一些事情,有些感慨。”
他目光依舊落在水麵,“聽說,你跟向東的事情,還在繼續擴大?”
鄭南風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眉宇間浮現出明顯的不悅。
他冇想到郝傑會如此直接地為林向東說話。
不等他開口,郝傑繼續道:“我不是來當說客,更不是來做媒人的。你們鄭家的家事,我郝傑冇資格插嘴。”
他先撇清關係,然後話鋒一轉。
“隻是呢,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年輕人。這個林向東,算是比較特彆的一個。有能力,有膽魄,關鍵是……對身邊的人,無論高低,都還算厚道,重情義。這樣的年輕人,現在不多見了。”
說完,郝傑偷偷瞥了眼鄭南風。
鄭南風抿著嘴,沉默不語,但緊繃的下頜線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甚至有些惱怒。
郝傑這話,分明是在抬高林向東,貶低他鄭家乾預的正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