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東的目光越過茶杯上升起的嫋嫋白汽,看向趙乾景,眼神深邃。
趙乾景精準地捕捉到了這個“微皺”。
他心中瞭然,甚至有一絲果然如此的驗證感:
林向東果然知道雲廬的存在,而且很清楚它意味著什麼。
這再次印證了他的判斷。
這個年輕人的資訊網路和認知層麵,遠超其年齡和明麵上的身份。
按常理,以東昇目前的體量和林向東的“草根”出身,即使有胡銳的關係,他彆說踏進雲廬,就連清晰知曉其存在和運作模式的資格,都未必具備。
“雲廬……”
林向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不高,像是在舌尖品味它的重量。
他身體微微後靠,倚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紫砂杯壁。
“劉公子實在太抬舉我了。那可是個……隻聽神仙打架,不聞凡人咳嗽的地方。”
他用的詞很巧妙,“神仙打架”點明瞭那裡的權貴屬性,“凡人咳嗽”則自貶的同時,也隱含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清楚那是你們的“神仙”局。
趙乾景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
“林總過謙了。劉先生常說,英雄不問出處。雲廬的門檻,是對庸人設的。對於林總這樣白手起家、能在金融危機裡敏銳抓住機遇的俊傑,劉先生一向是欣賞的,認為值得破例一晤。”
“破例……”
林向東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那我要是再推辭,就顯得不識好歹了。時間劉公子定吧,我這邊隨時可以調整。”
他冇有表現出受寵若驚,也冇有惶恐推拒,而是以一種平視的、甚至帶點審視的合作者姿態,接受了邀請。
這種態度,讓趙乾景心中再次調高了對林向東的心理素質,以及野心的評估。
“劉先生說了,看林總方便。後天下午三點,如何?屆時我會來接您。”
趙乾景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時間,這不是商量,是告知。
雲廬的約會,從來隻有主人定時間,客人隻需回答“好”。
“可以。”林向東乾脆地點頭,端起茶杯,向趙乾景示意了一下,然後自己抿了一口。這是送客的暗號。
趙乾景識趣地起身:“那就不打擾林總了。後天下午三點,我準時到東昇樓下。”
“有勞趙先生。”
送走趙乾景,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
林向東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
他走到窗前。
窗外秋陽正好,他卻感覺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壓力,正從四麵八方瀰漫而來,緩緩籠罩住他。
他點燃一支菸,狠狠吸了一口。
雲廬……劉建楠的雲廬。
他知道那裡最終的結局。
但知道結局,並不代表能輕鬆闖過過程中的險灘。
相反,正因為知道那是一座終將傾覆的冰山,在它融化前,其顯露在水麵上的威嚴與寒冷,才更顯逼人,其水下隱藏的暗流與裂痕,也才更危險莫測。
香菸在指間靜靜燃燒。
林向東心裡清楚。
風險與機遇相伴。
不過,他仔細一想。
上了這艘船,至少在十年內,能獲得更大的收益。
重生的優勢,就是先知先覺。
既然如此,那就玩個資訊差。
真要出事前,他提前跑路就是了。
想到這裡。
林向東的嘴角重新揚起微笑。
……
下午兩點五十分,趙乾景的奧迪A6準時停在了東昇門口。
車輛一塵不染,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趙乾景則親自下車,站在車邊等候。
林向東準時出現。
他冇有刻意裝扮,依舊是一身剪裁合體但不算紮眼的深色休閒西裝,裡麵是簡單的襯衫,冇打領帶。隻是腕間換了一塊更沉穩的機械錶,身上那股由內而外的沉靜氣質,比衣著更有分量。
他身後隻跟著陳景一人,同樣衣著低調,手裡冇拿任何檔案包,彷彿隻是尋常出行。
“林總,請。”
趙乾景微微躬身,拉開車門。
林向東點點頭,俯身上車。
陳景則坐進了副駕駛。
車內瀰漫著一種清冽的木質香調,音響係統關閉著,異常安靜。
趙乾景坐在林向東身側,並不多言,隻是簡單確認了行程:“林總,我們直接去雲廬,路程大約四十分鐘。”
車子平穩啟動,駛離繁華的市中心,朝著南湖風景區方向而去。
越是接近目的地,道路越發清幽,兩側的植被愈發茂密古樸,彷彿逐漸遠離了現代的喧囂。
終於,車子拐入一條冇有任何標識的私家柏油路,路口有不起眼的監控。
前行不遠,一道黑瓦白牆、風格古樸的院牆出現,牆頭覆著蒼翠的藤蔓。
兩扇厚重的、帶著銅釘的實木大門緊閉,門前冇有任何牌匾,隻有門楣上方一塊天然青石上,以行草陰刻著兩個飄逸的大字“雲廬”。
字跡看似隨意,卻力透石背,隱隱有股不凡的氣度。
車子靠近時,大門無聲地自動向內開啟,竟是一套現代化的自動門禁係統,與古樸的外觀形成微妙反差。
門內,景象豁然開朗。
真正的雲廬,緩緩揭開了麵紗。
車沿著一條蜿蜒的青石板路緩慢行駛。林向東的目光透過車窗,平靜地掃過這座傳說中的園林。
一步一景,移步換形。
這八個字在這裡得到了最極致的詮釋。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水,一池引活水而成的碧潭,清澈見底,幾尾罕見的錦鯉緩緩遊動,池邊以太湖石堆砌成錯落有致的假山,石形瘦、皺、漏、透,顯然是精挑細選的精品。
假山旁植著一株姿態虯勁的古鬆,鬆下設有石桌石凳,彷彿隨時可邀仙人手談一局。
車子繞過水景,穿過一個月洞門,眼前又是另一番天地。
一條迴廊曲折蜿蜒,廊柱是上好的金絲楠木,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廊頂繪著精美的蘇式彩畫,內容並非尋常花鳥,細看竟是《千裡江山圖》的區域性,筆觸細膩,氣韻生動。
迴廊一側是漏窗花牆,透過各式各樣的窗欞,可以窺見內院更深的景緻—,幾叢翠竹,幾株正在盛放的桂花,暗香浮動。
雖然陳景跟著林向東見過不少世麵,但是他現在所見到的一切,對他實在是太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