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秋日的雲海市。
一場“資訊風暴”，在傳統的報紙與新興的網路論壇間，同時炸開。
清晨，當上班族還在街邊報刊亭購買《雲海早報》時，行業內的目光早已聚焦在更專業的媒體上。
《華夏汽車報》及其網站，在早八點準時更新了頭條，標題直白而犀利：《金融危機下的“抄底者”——東昇集團或鯨吞新虹汽車零部件》。
文章不僅點明瞭東昇的意向，更引用“多位接近交易人士”的說法，披露了東昇“激進的整合計劃”和“誌在必得的決心”。
筆觸之間，將東昇描繪成一個手握重金、跨界突襲的“野蠻人”。
幾乎同時，在國內最大的幾個財經論壇和剛剛興起、尚未全民化的“新浪微博”平台上，數個經過認證的行業分析師和財經評論人賬號，開始同步討論“零售巨頭進軍高階製造業”的案例。
關鍵詞#東昇收購新虹#、#民企跨界造車芯#被悄然創造和推動。
通過手機、膝上型電腦，在商務人士手中傳遞著資訊，MSN和QQ上的行業群組閃爍不停。
“聽說了嗎？東昇那個林向東，就是以前混社會的那個，現在要搞汽車零件了！”
“何止，手段狠著呢，據說為了達成收購，什麼招都敢用。”
“這下有意思了，那幾個本來還想競價的資本，估計得掂量掂量了。”
流言在咖啡館、茶館和公司的格子間裡發酵。
到中午時分，新虹破舊的廠區門口，竟然真的出現了兩三個扛著攝像機的本地財經欄目記者，試圖采訪進出的人員。
這一切，在2009年這個網路輿論威力初顯，但傳統媒體依然權威的年代，構成了一種新舊交融的立體圍剿。
效果立竿見影。
兩家原本在與新虹接觸的省內民營企業，當天下午便以“戰略重新評估”為由放緩了腳步。
他們私下傳遞的資訊很明確：為了一家前途未卜的市場，去跟背景複雜、作風強悍的東昇正麵競價，甚至可能結怨，不值得。
“野蠻人”的標簽，成功實現了清場，趕走了懦弱、膽怯的競爭者。
……
城郊，雲頂國際高爾夫球場。深秋的草坪依舊碧綠如茵。
劉建楠一身白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長褲，腳蹬一雙軟釘高爾夫鞋，打扮休閒卻處處透著精良。
他旁邊的幾位朋友，有地產商，也有信托公司老總。
剛剛，劉建楠優雅地推入一記小鳥球，引得眾人紛紛捧場地鼓掌。
助理適時地上前，遞過一部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趙乾景的來電。
劉建楠對朋友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走到一旁安靜的休息區，坐下後才接聽。
“劉總，情況有變。”
趙乾景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清晰簡要地彙報了東昇收購意向被公開的訊息，以及目前行業的反應。
“他們似乎想用高調和強勢來奠定基調，嚇退其他競爭者。”
趙乾景對劉建楠說道。
“一個小混混，玩起心理戰了？”
劉建楠輕笑一聲，端起桌上的蘇打水喝了一口，目光掠過遠處起伏的球道，語氣輕鬆得像在點評球童的失誤，“知道他們的報價了嗎？”
“通過徐光磊拿到了，比我們目前的出價低約8%。但他們的現金流可能更充裕，支付條件或許更靈活。”
趙乾景回答得專業而冷靜，“另外，確認了一個資訊：林向東和省政法委胡正書記的公子胡銳，私交甚篤。這是他們目前明麵上最硬的關係。不僅如此，林向東出自雲霞林氏，是雲安林氏的分支，得到了叔公林正源的認可……”
“胡銳、胡正、林正源……”
劉建楠微微挑眉，將這些名字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一個正值壯年的實權派領導的兒子，能量不可小覷。
一個退休的組織部長，門生故吏遍地，能量和潛力強大。
但……也並非無法觸及。
他父親劉玉坤主政南江多年，雖然退休，餘威猶在，政法係統裡不少現任領導，都曾在他父親手下工作過。
這是一種更深層、更牢固的網狀影響力。
他沉吟片刻，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微笑，對著電話說：
“乾景，先禮後兵。你親自去會會這個林向東，把我們的合作方案拋給他。
告訴他，新虹這塊肉，一個人吃容易噎著，大家一起，不僅能吃飽，還能把未來的盤子做得更大。
我們背後的資源，可以帶來他東昇冇有的東西：更高層的產業政策便利、更順暢的技術引進通道，甚至……未來上市的可能性。”
他開出的，是一個典型的、充滿誘惑力的“上層路線”合作藍圖。
趙乾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問道：“劉總，如果他拒絕呢？”
“拒絕？”劉建楠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望向更遠的天空，那裡有幾絲淡淡的雲。“如果他覺得，憑著一些私人交情，就能穩坐釣魚台……”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和，卻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那我也該去拜訪一下胡正書記了。好久冇見他，正好請教一下，現在省裡對扶持民營實體經濟、特彆是引導它們規範化、避免惡性競爭方麵，有什麼新的精神和指示。胡書記原則性強，最關心年輕人走正路，一定會好好指點。”
話說的冠冕堂皇，充滿敬意。
但趙乾景完全明白了其中的潛台詞：
這是要通過更高層、更正式的關係，進行“關切”和“規勸”。
不是江湖手段，而是規則層麵的敲打，讓你賴以生存的“保護傘”和“遊戲規則”變得微妙起來。
這種來自體製內隱晦而強大的影響力，往往比直接的商業競爭更具決定性。
“我明白了，劉總。我儘快安排與林向東見麵。”趙乾景回答道。
“嗯，把握好分寸。我們是去送蛋糕的，不是去砸場子的。”
劉建楠溫和地叮囑了一句，結束通話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