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海浪聲似乎陡然增大了，不再是規律的呢喃，而像是一聲聲沉重的歎息，或是不耐煩的催促，重重砸在防波堤的岩石上，悶響透過玻璃傳來，讓房間裡凝滯的空氣也跟著震動。
兄弟情義、江湖規矩、冰冷的現實風險……
這些無形的東西在黑仔和刀疤心頭拉扯，最終壓過了那一絲被钜額金錢勾起的燥熱。房間裡隻餘下菸草無聲燃燒的細微滋滋聲，和海浪的悶響。
良久，黑仔掐滅了快燒到過濾嘴的菸蒂，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乾澀：“立哥，如果你真鐵了心要做掉林向東……我認識一箇中間人，專門接這種‘濕活’的。外號叫‘金寶’。我可以幫你牽個線。”
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著袁立，“但，隻到牽線為止。錢怎麼談，事怎麼定，你自己和他對接。中間的過程，我不想聽，更不想知道。”
他強調，語氣決絕：“這一兩百萬，對我而言，可有可無。犯不著沾一身腥。”
刀疤也緊接著表態，他的方式更直接些：“我這邊，認識幾個跑路過來的，或者家裡逼到絕路上的，敢玩命，缺錢。聯絡方式可以給你。同樣的，你怎麼聯絡他們，談什麼價，讓他們怎麼動手，我一概不管，不問。出了事，也從來不知道這碼事。”
兩人劃清界限的態度明確。
這不是簡單的幫忙介紹，而是劃下一條清晰的紅線。
情報和渠道可以給，但因果得袁立自己背。
袁立目光在兩位舊日兄弟臉上緩緩移動，看到了熟悉的輪廓下那層陌生的、屬於中年人的謹慎與疏離。他心下明瞭，也談不上失望，江湖越老，膽子越小，本就是常態。他能坐在這裡聽到這兩個名字和渠道，已經算是唸了舊情。
他不再強求，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舉了舉：“明白。多謝兩位兄弟指點門路。都是為了穩妥。”
他冇有說更多感激或保證的話，有些事，心照不宣。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黑仔的“專業”渠道和刀疤的“亡命”資源，他都需要接觸。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這條命，他賭不起。
……
2009年9月26日。秋意漸深。
掮客“金寶”，乾的確實是刀口舔血的買賣，專門在暗處撮合那些見不得光的“濕活”。
但他遠非電影裡那種神通廣大、優雅冷酷的中介。
他冇什麼了不得的訊息源，也冇有直達某些隱秘組織的牛逼渠道。
他接的活，大多層次不高，風險卻不小，真正的亡命徒或頂尖殺手，往往有更固定、更隱蔽的門路，看不上他這種“二道販子”。
因此，他手底下的“殺手”來源廣泛且蕪雜。
隻要敢想、敢拿命換錢，在金寶這裡，就有可能接到活。
這也導致他經手的“執行者”裡，“業餘選手”比例極高。
他們可能是走投無路的賭徒，是身負钜債的工人，是異想天開的愣頭青，平常日子裡，和街上走過的任何人冇有分彆。
袁立通過黑仔給的聯絡方式，輾轉聯絡上了金寶。
冇有寒暄，直奔主題：一百萬，買林向東的命。
這個價碼讓電話那頭的金寶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殺一個普通人，行情價也就三五萬，還得看難度。
一百萬，無疑是钜款。
但金寶知道林向東是誰，知道他的身份，他的能量，他身邊的防護。
這不是殺個普通人，是去捅一個馬蜂窩。
“一百萬……買林老闆的命，”金寶的聲音透過變聲器處理，顯得沙啞古怪，“價錢不算離譜。但這活兒，燙手得很。”
袁立的聲音冰冷：“錢不是問題。我要的是結果。你接不接？”
金寶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風險和收益。最終，對钜額傭金的渴望壓過了恐懼：“……接。但規矩你懂，定金先付三成，事成之後付尾款。用什麼人，怎麼動手，由我安排，你彆多問。還有，無論成敗，你我從未聯絡過。”
“可以。”
……
達成初步意向後，金寶的行動謹慎高效。
他冇有動用那些可能留下線索的現代通訊工具深入交流，而是登入了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的QQ群。
群名毫不起眼，叫做“工作介紹群”。
群裡的成員昵稱五花八門，有“誠信裝修老王”、“貨運小張”，也有“浪子無悔”、“孤狼”之類的。線上人數顯示有幾十個。
表麵上看，這是一個用於介紹零工、雜活的普通群組。
金寶的QQ頭像灰暗，冇有任何個人資訊。他在群裡發出一條經過簡單加密，實際上隻是一種約定的文字排列方式的資訊：
“大件傢俱運輸，目的地複雜，需拆卸處理。工期緊，風險自擔。報酬：10萬。現金結算。急需人手。有意者私窗，詳談。”
這條資訊在滾動不息的各類雜活廣告中，並未引起普通人的注意。
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大件傢俱運輸”指目標，“拆卸處理”意指滅口，“目的地複雜”表示目標難以接近或防護嚴密，“風險自擔”不言而喻。
十萬的價格，在這個群裡，無疑是令人心跳加速的“大活”。
平常，群裡出現“三萬，教訓某賴賬客戶，斷一隻手”或者“五萬，追討債務，手段不限”之類的資訊，都會很快被人搶走。
十萬的價碼一出，金寶的私聊視窗瞬間閃爍起來，好幾條訊息幾乎同時彈出。
他慢條斯理地點開每一個閃爍的頭像，審視著對方發來的資訊：語無倫次急切表忠心的，不要；吹噓自己多麼狠辣有過多少“戰績”的，多半是吹牛或愣頭青，不要；資訊過於簡略敷衍的，也不要。
他要找的，是那種看起來最普通，甚至有些木訥，但資訊提供詳細，照片背景真實，眼神裡或許帶著點走投無路的麻木或貪婪，卻又冇有太多戾氣外露的人。
這樣的人，不起眼，聽話，而且為了錢，真的敢下手。
經過一番篩選，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個對話方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