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東得到通知時,正在檢視一份商業計劃書。
電話那頭急促的聲音讓他眉頭微皺,放下檔案,他看向窗外。
暮色漸沉,遠山如黛。
和林岩一同驅車前往雲霞村的路上,兩人都沉默著。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從城市的霓虹到鄉間的燈火,彷彿在兩個世界間穿梭。
林岩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到了林祥瑞的家,還未進門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院子裡、堂屋裡都站滿了人,男人們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女人們則在廚房和偏房忙碌,準備著茶水和吃食。
見到林向東進來,所有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林岩見狀,急忙上前一步,對著端坐正中的林祥瑞躬身道:叔公,各位叔伯兄弟,都是為了向東的事......實在對不住,給族裡添麻煩了。
他話音未落,林祥瑞便擺了擺手,聲音沉穩:阿岩,不必說了。
老人站起身,雖年逾古稀,腰桿卻挺得筆直。他環視在場眾人,目光最後落在林向東身上:
我們的祖宗四個兄弟,當年一起離開雲安鎮,來到這雲霞村開荒拓土,靠的是什麼?就是團結。一家人擰成一股繩,纔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開枝散葉。
他頓了頓,手中的柺杖輕輕頓地:如果連自己的親人都保護不了,任由外人欺辱,那家族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今日他們能動向東,明日就能動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番話擲地有聲,既是對林岩的迴應,更是對全族人的宣告。
不管事情的起因如何,既然林向東是雲霞村林氏的人,那就必須護短到底。
祠堂裡響起一片讚同的低語,幾個年輕人更是握緊了拳頭,眼神灼灼。
和雲安鎮林氏不同。
雲霞村林氏子弟,好勇鬥狠,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
......
夜幕完全低垂,雲霞村林家祠堂卻是燈火通明。
古舊的青磚灰瓦在無數燈籠和電燈的照耀下,顯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氣象。
兩尊石獅沉默地蹲守在大門兩側,目視著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的人流。
沉重的木門緩緩開啟,露出裡麵幽深的正堂。
密密麻麻的牌位層層疊疊,在燭光中若隱若現,彷彿曆代祖先正在凝視著後人。
檀香的清冽氣息混合著陳年木料的沉香,在空氣中交織瀰漫,營造出一種穿越時空的凝重。
林祥瑞站在祠堂門口的石階上,目光掃過不斷聚集的林氏子弟。
有剛下班還穿著工裝的漢子,身上還有汙漬;
有從鄰縣驅車趕回的商人,西裝革履未來得及換;
還有幾個明顯是坐了飛機回來的,眼帶血絲。
無人交談,隻有密集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聲,在夜色中迴盪。
今晚臨近的幾個村子,隻要是姓林的男子,全都趕過來了。
見祠堂周圍都站滿了人。
林祥瑞緩緩轉身,率先邁過高高的門檻。
眾人魚貫而入,按照輩分和支係,沉默地站滿天井和正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上。
林向東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林岩偷偷看了眼兒子。
兒子實在是太淡定了。
彷彿根本就冇把開祠堂這件事,當作是一件大事。
這時,林岩還注意到,林向東的嘴角似乎揚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一副‘果然如此’、‘我料事如神’的模樣。
難道今晚的事情,是兒子故意安排的?
林岩腦子裡冒出這念頭,就被他甩掉了。
這時,林祥瑞走到香案前,取過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
香頭明滅,青煙嫋嫋升起,在他佈滿皺紋的臉前繚繞,讓他的表情更添幾分深邃。
他轉過身,麵向黑壓壓的族人。
聲音不算洪亮,卻字字清晰,如同磐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每個人心中激起漣漪:
洋河村欺負我們姓林的冇人。
既然他們要打,那便打。
從現在起,雲霞村林氏,和洋河李氏——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全場,一字一頓:
不死不休。
祠堂內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劈啪作響。
但這寂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每一個林氏子弟的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
雲霞村林氏也開祠堂了,聚了數千人。
這訊息像野火般燒遍了四裡八鄉,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劉耀文的耳中。
當時劉耀文剛端起晚飯的碗,電話就響了。
聽筒裡,副局長聲音非常著急,短短幾句話,讓劉耀文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撂下碗,隻覺得一股血直衝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個洋河李氏就夠他焦頭爛額,現在連雲霞村林氏也徹底捲了進來!
要知道,雲霞林氏不僅在國內狠,在國外同樣出了一大批的狠人,是國際刑警重點照顧的物件。
“數千人……”劉耀文喃喃自語,扶著額頭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們想乾什麼?啊?想乾什麼?!”
他猛地站定,看向牆麵上懸掛的雲海市地圖。
洋河村與雲霞村一東一西,彷彿兩個即將對撞的火藥桶。
而他現在,就坐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
“兩邊都開了祠堂,抽了生死簽……”
劉耀文的臉色鐵青,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這他媽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這是要打宗族大戰!是要出大亂子的!”
他太清楚“開祠堂”、“抽生死簽”在這些盤根錯節的宗族裡意味著什麼。
那不隻是放狠話,那是一套執行了數百年的殘酷動員機製。
一旦啟動,就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而是整個族群的意誌對抗,不死不休。
劉耀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閃爍的警燈,抓起內部電話,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通知所有班子成員,各科室、大隊、派出所負責人,半小時內,緊急會議!”
“立刻啟動重大突發事件應急預案,全市警員進入戰時勤務狀態!”
“給我接省廳……”
放下電話,劉耀文疲憊地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