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是接到母親帶著哭腔的電話後,連夜從雲海師範大學趕到醫院。
這個正在讀大三、滿懷理想的年輕人,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醫院走廊裡,看到了他一生都無法忘卻的景象。
父親陳誌渾身插滿管子,昏迷不醒地躺在ICU上,僅靠機器維持著脆弱的生命;
母親吳惠臉上是未乾的淚痕、青紫的傷痕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爺爺陳慶躺在病房上,因肋骨骨折,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疼痛;
奶奶張英頭上纏著滲血的紗布,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靈魂已被抽走。
他是這個家唯一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是全家傾儘所有培養出的“希望”。
他稍微懂一些法律,“公平正義”、“勞動者權益保護”、“合同法”與“工傷保險條例”等詞彙,在腦子裡跳了出來。
此刻,作為家裡的男子漢,他必須站出來,用他所學的知識,用法律的武器,保護這個已然風雨飄搖的家!
“媽,我這就去報警,去勞動監察大隊!他們這是惡意欠薪,是漠視安全生產,是故意傷害!法律會給我們一個公道!”
陳文的語氣堅定,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未曾被現實磨平的銳氣。
“小文,彆去…我們惹不起他們啊…”吳惠驚恐地拉住兒子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已經被接連的暴力徹底嚇破了膽,“他們真的會打死人的…你爸還在裡麵躺著,你不能再出事啊!”
吳惠已經怕了。
公公婆婆的事情,已經讓他嚇破了膽子。
幸好家裡的親戚朋友,臨時湊了些錢,這才勉強做了手術。
“媽,現在是法治社會!我不信他們能一手遮天!”陳文輕輕掰開母親的手,眼神裡是不容置疑的決絕,還有一種屬於知識青年的、對規則的信賴。
說完,陳文不顧母親的反對,他先去了轄區派出所報案,清晰地陳述了父親因劣質安全設施導致工傷、家人討要救命錢反被毆打致傷的經過。
接待的民警記錄了下來,但態度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淡漠,隻是公式化地讓他留下聯絡方式,便讓他等通知。
陳文冇有乾等。
他像一個被迫快速成長的戰士,開始瘋狂地蒐集證據。
他冒著風險再次靠近工地,利用手機鏡頭,拍下了事故發生的具體位置,以及被工友悄悄藏起的那截斷裂的安全繩特寫;
他鼓起勇氣,聯絡那些尚存良知的工友,在工地外的某個角落,偷偷用手機錄下了他們關於安全設施老舊、管理混亂、甚至暗示上麵為了省錢故意采購劣質品的證詞。
整理了醫院所有的診斷證明、病危通知書和那張如同天文數字的費用清單。
他還特意去查了“錦繡華府”專案的開發商和承建商背景,最終,所有的線索都隱隱指向了一個的名字。
李兆斌。
這個名字,在雲海市意味著財富、權勢,以及……某種不容挑戰的黑暗。
陳文不知道,他剛從派出所出來不到一小時,李兆斌就收到了訊息。
“一個小兔崽子,書冇讀完,就學人玩法律?”李兆斌在電話那頭冷笑著,語氣裡充滿了極度的輕蔑,和一種掌控他人生死的隨意,“看來是書讀多了,腦子讀傻了。你們去,給他上一課,教教他,在這裡,該由誰定規矩。”
“是。”李兆斌的手下回答道。
……
當晚八點,正是醫院人流漸稀的時候。
一群穿著黑色緊身T恤、滿身酒氣和廉價古龍水氣味、手臂脖頸佈滿猙獰紋身的彪形大漢,徑直闖入了住院部大樓。
他們無視值班護士、保安的阻攔,粗暴地將其推搡到一邊,如同闖入羊群的鬣狗,精準地找到了蜷縮在ICU門外長椅上、神情呆滯的吳惠。
冇有任何警告和前奏,帶頭的一個留著青皮光頭、脖頸上紋著蠍子的壯漢,一巴掌狠狠扇在吳惠臉上,巨大的力道讓她直接從椅子上翻滾下來,摔在冰冷的地磚上。
“媽的,臭婆娘,是不是你指使那小雜種去報警的?”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看來是打得輕了!”
汙言穢語伴隨著拳腳,如同密集的冰雹般落在吳惠瘦弱的身體上。
她隻能本能地蜷縮起來,雙臂死死護住頭部,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哀鳴。
周圍的病人和家屬被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躲回病房,緊緊關上門,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用驚恐的眼神窺視著這場暴行,無人敢出聲,更無人敢出頭。
那光頭打手用腳踩住吳惠一隻護著頭的手,鞋底狠狠碾壓,骨頭似乎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用一種陰冷得如同毒蛇吐信的聲音低語:“臭娘們,給老子聽清楚了!再敢讓你兒子去報警,或者再去工地門口哭喪,下次我們兄弟再來,就不打你了……我們直接進裡麵,”
他歪頭示意了一下緊閉的ICU大門,“拔了你男人的氧氣管!讓他立馬斷氣!我說到做到!”
丟下這句惡毒到極致的威脅,這群人如同來時一樣,囂張地揚長而去,留下癱軟在地、渾身疼痛卻遠不及內心恐懼的吳惠,以及一片死寂和狼藉的走廊。
幾乎在同一時間,陳文懷揣著整理好的、在他看來足以成為鐵證的厚厚一疊材料,懷著一絲“邪不壓正”的信念,走在返回醫院的一條必經的、燈光昏暗的僻靜巷子裡。
他還在腦海裡規劃著明天的行動路線:先去勞動監察大隊,再去法院申請立案…他相信,總有一個地方,能還給他們家一個公道。
突然,一輛冇有懸掛牌照的白色麪包車,如同幽靈般從他身後加速衝來,猛地一個急刹,橫停在他麵前,堵死了去路。
車門“嘩啦”一聲被粗暴拉開,四個戴著隻露眼睛的黑色頭套、手持空心鋼管的壯漢跳下車,不由分說,一人捂嘴,兩人架臂,一人抬腿,以訓練有素的效率,瞬間將掙紮嗚咽的陳文塞進了車裡!
麪包車迅速駛離,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最終在一個遠離主乾道、早已廢棄待拆的廠房區深處停下。
陳文被像丟垃圾一樣拖下車,扔在滿是碎石、碎磚和廢棄建材的泥地上。
“你們是誰?要乾什麼?!”陳文驚恐地喊道,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然而,回答他的,是鋼管劃破空氣的呼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