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厚重的墨藍色絨布，將永佳社羣溫柔地覆蓋。
大多數窗戶已經暗下，隻有零星幾家還亮著微弱的光。
徐峰“哢噠”一聲鎖好出租屋那扇略顯老舊的木門，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串，沉甸甸的，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他冇有停留，轉身便沿著狹窄的樓道往下走。
樓下的景象與上方的居住區截然不同。
原本的住宅格局被徹底改造，一扇扇厚重的灰色捲簾門緊閉。
然而，這寂靜之下，湧動著的是東昇集團不能見光，卻又至關重要的血液。
每天深夜至淩晨，都有大量的走私貨物在這裡秘密地吞吐流轉。
這裡，是東昇灰色帝國一個不起眼卻至關重要的泵房。
他掏出特意區分開的鑰匙，開啟倉庫側邊一扇不起眼的金屬小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一股複雜的氣味立刻撲麵而來。
嶄新皮革的鞣製味、電子元件的塑料與金屬味、還有為了防潮而放置的乾燥劑的化學氣味，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庫存”和“價值”的特定氣息。
頭頂，幾盞懸掛著的節能燈管散發著慘白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內部空間。
目光所及，是堆疊至近乎天花板的瓦楞紙箱，如同用貨物砌成的堡壘。
隨意開啟幾個，便能看見碼放整齊，包裝精美的海外品牌化妝品禮盒、覆著保護膜等待啟用的手機，以及貼著配置標簽的高階膝上型電腦……它們安靜地蟄伏在陰影處，每一件都代表著幾百、幾千、甚至數萬元的潛在價值。
徐峰從牆上取下一個用繩子繫著的硬殼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開始每晚睡前的例行盤點。
他查得極細，粗糙的手指劃過紙箱的邊緣，仔細清點著數量，覈對著箱子上用馬克筆標註的、隻有內部人才懂的批號和貨品程式碼。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神情專注。
“倉庫是很容易出老鼠的，一定要多來看幾遍。”
徐峰對下麵負責搬運和看守的年輕小弟們強調。
他口中的“老鼠”，既指那些真正會啃咬包裝箱、留下汙穢痕跡的齧齒動物，更指那些見錢眼開、心思活絡、可能監守自盜的內賊。
一個不經意的疏忽，丟上幾雙鞋、幾部手機，就是一筆不小的損失，更會破壞整個鏈條的信任。
徐峰自認書讀得不多，腦子不如林向東、猴子他們活絡，但他深知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做事認真，肯下笨功夫。
林向東把這麼重要的地方交給他，是信任，他絕不能出一點紕漏，得替林向東看得死死的。
……
同一片粘稠的夜色下，林向東的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
林向東深陷在寬大柔軟的真皮老闆椅裡，指尖夾著的香菸已經燃了半截，灰白的菸灰倔強地掛著，將落未落。
猴子站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身體習慣性地微微前傾，臉上帶著他慣有的、混合著精明與諂媚的神色，等待著指示。
“猴子，”林向東終於開口，聲音透過淡淡的煙霧傳來，平穩聽不出情緒，“梅毒最近談了個女朋友，這事你聽說了嗎？”
猴子聞言先是一愣，眼睛快速地眨巴了兩下，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隨即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極其生動的驚訝：“啊？梅毒？他……他還能談上女朋友？”
語氣裡的難以置信格外真切，甚至帶上了幾分荒誕感。
在他猴子眼裡，徐峰雖然是跟著東哥打天下的元老，掌管著集團命脈之一的倉庫，權柄其實不小，但徐峰實在活得太不像個“成功人士”了。
一身行頭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件，洗得發白也捨不得扔，對所謂名牌更是毫無概念，髮型永遠是樓下十塊錢快剪出品，毫無打理痕跡。
明明銀行卡裡的數字早已達到七位數，可看起來卻還跟個剛進城、揣著幾百塊錢茫然的打工仔似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身份和收入極不匹配的“**絲”氣。
這樣的男人，居然能不聲不響地談上戀愛？
在猴子看來，實在是不可思議。
林向東微微抬手，將那截長長的菸灰，輕輕抖落在水晶菸灰缸裡，眼神裡冇什麼波瀾。
“去查查那女的。摸摸她的底細，平常混什麼圈子，跟些什麼人來往。”
林向東太瞭解徐峰了。
性子直，心眼實，重感情，講義氣，這些是在刀光劍影中可以托付後背的優點。
但恰恰也是在女人問題上，這小子優柔寡斷，缺乏快刀斬亂麻的狠勁和洞察力，容易被人拿捏。
而他林向東看人，尤其是看女人，向來有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那種透過精心修飾的皮囊、婉轉動聽的言語，直視其本質和**的能力，是在前世今生的無數次跌倒、背叛與掙紮中，用慘痛代價淬鍊出來的。
雖然隻是間接聽過徐峰幾句帶著憨笑的描述，以及驚鴻一瞥地看過那張存在手機裡的、帶著濾鏡的照片，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名叫黃玲玲的女孩，眼神裡藏著不安分，絕非安於室內的良善之輩，更非徐峰的良配。
“明白了，東哥。”猴子迅速收起臉上誇張的訝異，利落地點頭。
對於林向東的交待，他從不問為什麼，隻思考怎麼用最快、最穩妥的方式達到目的。
執行力，是猴子能在林向東核心圈子裡站穩腳跟的最大本錢。
……
第二天下午，猴子就晃悠到了永佳社羣的倉庫。
他找了個極其自然的由頭，湊到正在清點一批新到港化妝品數量的徐峰身邊。“梅毒，手機快借我用下，操，我手機玩冇電了，有個妞兒等著我回話呢，急事！”
徐峰正埋頭對賬，頭也冇抬，順手就從褲兜裡掏出自己的手機，嘴裡還嘟囔著：“你小子，遲早死在女人身上。”
猴子嘿嘿一笑，接過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他們兄弟幾個的手機密碼彼此都知道，這是多年廝殺換來的信任和便利。
他迅速點開通訊錄，找到“玲玲（寶貝）”這個肉麻的備註，默記下那串數字，然後又熟練地進入相簿，翻到了幾張徐峰和那女孩的合照。
照片上的女孩看著確實挺文靜，梳著乖乖的馬尾，笑容靦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