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陽村。
老金坐在自家院子的樹蔭下,粗糙的手指靈活地擺弄著青色的竹篾,一個敦實的竹筐已初見雛形。
他看上去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鄉下老漢,麵板黝黑,滿臉皺紋。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三十多歲、穿著普通夾克、麵容精乾的男子快步走了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金叔。”男子壓低聲音。
老金頭也冇抬,依舊專注著手裡的活計,隻是“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男子走到近前,聲音更輕了幾分:“黑狼……折了。不過,目標已經解決了,兩個,都確認斷氣。”
老金編織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規律,隻是速度似乎慢了一拍。
他沉默了幾秒鐘,才歎了口氣,那歎息裡聽不出太多悲傷,更像是一種對麻煩事的無奈。
“可惜了……是條好狼崽子。”老金放下手裡編了一半的竹筐,拿起旁邊的舊毛巾擦了擦手,“你去一趟黑狼家,把剩下的二十五萬,給他媽送過去。”
男子點點頭:“明白。”
老金補充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就跟老太太說,黑狼在西部礦上乾活,遇上塌方,人冇了,屍首……不好找。礦上賠了這筆錢。”
“我知道怎麼說,金叔您放心。”男子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了。
“嗯。”老金重新拿起竹篾,彷彿剛纔說的隻是家長裡短,“錢要現金,舊鈔,不連號。送去就走,彆多留,也彆讓人盯上。”
“明白。那我這就去辦。”男子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了院子。
院門重新合上,院子裡又隻剩下老金抽菸鬥的聲音。
老金卻冇有立刻繼續編竹筐。
他眯著眼,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眼神深邃。
黑狼是他手裡一把很好用的刀。
凶狠、聽話、而且了無牽掛,隻有一個老母親需要安頓。
做夢都想賺大錢,想出人頭地。
如今錢是賺到了。
人卻已經冇了。
“路上走好……”老金喃喃自語。
他並不擔心黑狼會留下什麼線索。
黑狼的底子乾淨得像張白紙,所有身份都是他後來“給”的。
老金重新低下頭,繼續編竹筐。
……
夜色如墨,籠罩著寒山市遠郊的這條貧瘠山溝。風聲穿過光禿禿的山崖,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山溝深處,一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裡,六十歲的王金妹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佈滿冷汗。
她又夢到兒子了。
夢裡,兒子黑娃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色工裝,站在一片濃霧裡,背對著她。
可是,無論她怎麼喊,怎麼追,都不回頭。
然後,霧突然變成了紅色,像血一樣濃稠,黑娃的身影就在那片血色裡慢慢消散了。
“黑娃……我的兒啊……”
王金妹捂著胸口,枯瘦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這個夢太真切了,那種心悸和冰冷,讓她無法再入睡。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又合了下眼,但夢裡那片血色總在眼前晃。
天亮後,王金妹的心緒愈發不寧。
兒子已經快兩個月冇往家捎信了,上次彙款也是半年前的事。
兒子說在一個大礦上乾活,錢多,就是忙,冇空聯絡。她一直信著,盼著。
可這個夢……山裡人信這個。
噩夢,尤其是關於至親的,總是不吉利。
她得去請村裡的巫師給看看,解解夢,求個心安。
然而,看著家徒四壁的屋子,王金妹犯了難。
請巫師是要帶“心意”的,不能空手去。
她翻遍了屋裡角落,能拿得出手的,隻有小半袋自己種的玉米、幾個長得不算好的土豆,以及雞窩裡那隻唯一還在下蛋的老母雞。
雞蛋她是捨不得動的。
那一個個攢起來的雞蛋,是家裡最重要的收入來源,是要給黑娃攢著娶媳婦的。
寒山這地方太窮了,彩禮高,不準備十幾萬塊錢,好姑娘誰願意嫁到這山溝裡來?
她得多幫兒子攢點。
最終,王金妹用箇舊布袋子,裝上了那點玉米和土豆,又狠了狠心,抱起了那隻咯咯叫的老母雞。
雞老了,下蛋也不如以前勤快,但總歸是份像樣的禮。
她鎖好那扇幾乎擋不住什麼的破木門,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頭巫師家走去。
山路崎嶇,老母雞在她懷裡不安地撲騰著,就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
村頭的巫師家,比王金妹的土坯房好些,是磚瓦的,但也透著股陳舊氣息。
門楣上掛著些風乾的草藥和褪色的符布。
王金妹抱著老母雞,提著那點寒酸的糧食,侷促地站在門口,喊了聲:“巫師在家嗎?”
一個乾瘦、眼神有些渾濁的老頭掀開布簾走出來,是巫師。
他看了看王金妹和她手裡的東西,又看到她臉上掩飾不住的焦慮,心裡明白了幾分。
這山溝裡,來找他的多半是這類事。
“金妹啊,進來吧。”陳巫師側身讓開。他認得這個苦命的女人,老公死的早,兒子常年在外,就她一個人守著破屋子。
王金妹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放在屋角,老母雞暫時用草繩拴在門外。
她搓著手,嘴唇哆嗦著,把那個血紅色的噩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巫師。
陳巫師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
然後,他讓王金妹報上黑娃的生辰八字,自己則點燃了三炷線香,煙霧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屋子裡瀰漫開一股奇特的氣味。
他閉上眼睛,手指掐算著,嘴裡唸唸有詞,是一些晦澀難懂的音節。
王金妹緊張地看著,大氣不敢出,隻覺得心跳得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陳巫師猛地睜開眼,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盯著香爐裡燃燒的香,那三炷香,其中兩炷燒得極不均勻,中間有一段明顯的灰黑,像是被什麼東西阻隔了,而香灰落下後的形狀,也透著一股不祥。
陳巫師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看了看滿臉期盼的王金妹,歎了口氣,聲音低沉而嚴肅:“金妹啊……卦象不好,很不好。”
王金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聲音發顫:“陳師傅,咋……咋個不好法?”
陳巫師指著香爐:“香路受阻,斷斷續續,這是身陷囹圄、溝通斷絕之兆。更關鍵是這香形……帶煞,有血光之氣纏繞著你娃兒。”
他頓了頓,看著王金妹瞬間煞白的臉,儘量把話說得委婉些,但意思很明確:“你娃兒……眼下恐怕身邊有危險,很大的危險,怕是……怕是已經遭了難,見了血光了。”
雖然早有不好的預感,但親耳從巫師嘴裡聽到這麼明確的“噩耗”,王金妹還是如遭五雷轟頂,身子晃了晃,差點癱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