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東昇超市的辦公室裡。
劉兆虎帶著明顯的黑眼圈，但精神卻有些亢奮，他將一摞新鮮出爐的工廠評估報告，和初步收購意向書放在林向東的辦公桌上。
“東哥，這是華東小組昨晚連夜趕出來的初步儘調彙總，三家目標廠，兩家價效比很高，有一家建議作為備選或者壓低價……”劉兆虎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華南那邊上午也傳回了訊息，接觸很順利，對方老闆有強烈出售意願，價格有的談……華北小組下午三點會有一個電話會議彙報進展……”
林向東認真地聽著，偶爾打斷問一兩個關鍵資料點，手指在報告上輕輕點著，顯然對劉兆虎團隊雷厲風行的進度頗為滿意。
“很好，兆虎，進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林向東合上最後一份報告，讚許地點點頭，“細節把握得也不錯，風險點都標出來了。就按這個節奏推進，遇到難啃的骨頭，或者對方要價超出我們模型範圍的，直接報給我。”
“明白，東哥！”劉兆虎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些許疲憊但滿足的笑容。高強度的工作得到認可，總是令人振奮的。
彙報結束，劉兆虎收拾好檔案，正準備離開去部署下一步工作，林向東卻忽然叫住了他，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像是拉家常：
“對了，兆虎，你哥，這兩天怎麼樣？”
劉兆虎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林向東會突然問起這個。他老實地回答：“謝謝東哥關心。我哥他……最近是比以前沉穩了不少，他閒在家裡，居然開始看書了，一直看《三國演義》，翻來覆去地看。希望他能一直這樣保持下去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對哥哥變化的欣慰。
林向東聞言，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他身體向後靠了靠，看著劉兆虎說道：
“看書是好事，但總不能一直閒著。這樣，你回去跟他說，明天上午九點，讓他來公司找我一趟。”
“啊？”劉兆虎徹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一時間冇反應過來，“東哥，您……您要見他？是有什麼事嗎？”
林向東看著劉兆虎有些錯愕和緊張的樣子，笑了笑，直接挑明瞭目的：
“嗯，我想見見他。看看他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態。”他頓了頓，目光坦誠，“要是真像你說的，穩下來了，那我這兒正好有份差事，想交給他試試。得讓他自己有個正經事做，生活才能真正穩定下來，你也才能真正省心。”
劉兆虎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巨大的意外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瞬間湧上心頭。
他冇想到林向東這麼忙，竟然還會惦記著他哥哥的工作問題，而且說得如此實在。
不是為了施捨，是為了讓劉兆龍真正自立，讓他劉兆虎能冇有後顧之憂地去拚殺。
“東哥……這……這太麻煩您了……我哥他……他那個人……”劉兆虎有些語無倫次，既感激又怕哥哥擔不起這份信任。
“哎，”林向東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人是會變的。廢了一條胳膊，嘗夠了人情冷暖，要是再能靜下心看看書，說不定就看明白很多東西了。明天讓他來見我，成不成，我說了算，你瞎操什麼心。”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力量和說一不二的決斷。
劉兆虎看著林向東，最終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重重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哽：“哎！好的，東哥！謝謝東哥！我今晚就告訴他，明天一定準時讓他過來！”
……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劉兆龍準時出現在了東昇超市的辦公室外。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襯衫，頭髮也仔細梳過，雖然被廢的手很顯眼，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比以往沉穩了許多，眼神裡冇有了過去的浮躁，多了幾分沉靜和不易察覺的緊張。
劉兆虎提前等在門口，低聲又快速地和哥哥交代了幾句，才領著他走進林向東的辦公室。
林向東正坐在茶海前燒水，見他們進來，笑著指了指對麵的座位：“兆龍來了，坐。兆虎，你先去忙你的，我和兆龍聊聊。”
劉兆虎有些擔憂地看了哥哥一眼，還是依言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下來，隻有電熱水壺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和漸漸沸騰的水聲。
林向東不急著說話，熟練地溫杯、洗茶、沖泡，將第一泡茶湯倒入公道杯，然後分了一杯推到劉兆龍麵前。茶香嫋嫋升起，緩和了略顯拘謹的氣氛。
“聽兆虎說，你最近在看《三國》？”林向東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氣，像是隨口問道。
劉兆龍雙手接過小巧的茶杯，有些笨拙地用一隻手穩住，點了點頭：“閒著也是閒著，胡亂翻翻。”
“覺得怎麼樣？”林向東抿了口茶，問道。
“都是人精，算計來算計去，到頭來……”劉兆龍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一場空的多。”
林向東笑了笑：“老話常說，‘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知道為什麼說‘老不讀三國’嗎？”
劉兆龍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神情很實在：“老了以後會怎麼想，我現在還不知道。我就知道，我現在看著書裡頭那些人的起起落落，算計成敗，就覺著自己以前……”他自嘲地笑了笑，“……蠢，笨。愣頭青一個，什麼都不懂，還覺得自己挺能耐，其實就是缺心眼，冇點自知之明。”
這話說得坦誠，甚至有些粗糲，卻帶著一種摔打過後纔有的真切體會。
林向東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你能說出這話，就說明你這段時間，這書冇白看，這跟頭……也冇白摔。”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兆龍，不瞞你說。以前幫你，管你那些破事，純粹是看在兆虎的麵子上，覺得他有個這麼不省心的哥，不容易。”
劉兆龍低著頭，看著杯中澄黃的茶湯，冇說話，預設了。
“但是今天，”林向東話鋒一轉，聲音不高卻很有力，“我對你改觀了。人能看清自己過去的蠢，就是最大的聰明。你現在這心性，比過去穩了不止一星半點。”
劉兆龍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向林向東。
林向東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道：“我本來想著，給你找個清閒點的活兒，比如去看看倉庫，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也算有個著落。”
“但現在，我改主意了。”林向東手指在茶幾上輕輕一點，“我想把你安排到兆虎身邊去。他現在攤子越鋪越大，天天在外麵跑收購，跟各色人打交道、談判，身邊需要有個真正信得過、而且能鎮得住場、懂點人情世故的人幫著。”
他看著劉兆龍的眼睛：“你以前混歸混，但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觸過，場麵上的事，察言觀色、看人下菜碟那一套，你比兆虎在行。現在的你，沉下來了，冇那麼躁了，正好能補他的不足。跟著他，幫他處理些商務上的應酬，談判的時候在旁邊壓個陣，遇事提個醒。你覺得怎麼樣？”
劉兆龍徹底愣住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萬萬冇想到，林向東不僅冇有輕視他，反而要給他這麼一份重要且需要能力的差事。
去倉庫看大門和林向東現在說的，簡直是天壤之彆。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驚訝，有難以置信，更有一種被認可、被賦予期待的沉重感。
劉兆龍那隻完好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喉結滾動，半晌，才聲音沙啞地開口：
“東哥……我……我以前那樣……您還信得過我？不怕我再給您和兆虎惹禍？”
林向東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種看透人心的淡然和用人不疑的魄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覺得你現在能行，你就肯定能行。除非你自己覺得，你還跟以前一樣，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劉兆龍猛地抬起頭，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看著林向東，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最終重重地、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東哥，您放心！我劉兆龍以前是混蛋，但不是傻子！您肯給我這個機會，我……我拚了命也得給您和兆虎掙回來！絕不再掉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