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山這突如其來、斬釘截鐵的“我投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會議室內激起了無形的漣漪。
最為吃驚的,當屬沈浩陽。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零點幾秒,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與不易察覺的不快。
這完全不符合流程!
即便要投資,也應該是他們幾位在會後私下商議、綜合評估、達成共識之後,再由他這位最初的發現者和牽線人,以主導者的身份出麵與林向東敲定合作框架。
這是圈內預設的規則,也是他沈浩陽作為領頭羊應有的姿態和權利。
王景山這突如其來的“截胡”,雖然可能隻是性情中人的一時衝動,但在形式上,無疑有點搶跑,甚至隱約挑戰了他作為這個專案“發現者”和“主導者”的微妙地位。
這傢夥想乾嘛……沈浩陽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但他畢竟是曆經風浪、處事老練之人,那點不悅幾乎在產生的下一秒就被強大的情緒控製力壓了下去。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既保住自己的麵子和平穩局麵,又不至於駁了王景山的情麵,畢竟都是圈內朋友,以後還要合作。
電光火石之間,沈浩陽已經做出了反應。
就在王景山話音落下、會議室氣氛略顯微妙的那個瞬間,沈浩陽臉上那片刻的凝滯迅速化開,轉變為一個更加燦爛、甚至帶著幾分戲謔調侃意味的笑容。
隻見沈浩陽身體向後一靠,故意用一種半真半假的埋怨語氣,手指隔空點了點王景山:
“好你個老王!就這麼信不過我沈浩陽的眼光和為人啊?還怕我看中的好專案,會忘了拉上你一起發財?非得這麼心急火燎地跳出來表態,搶我的風頭是不是?”
他這番話,看似是在開玩笑,埋怨王景山“搶風頭”,實則妙用無窮:
1.輕鬆化解尷尬:用玩笑的方式,將王景山略顯突兀的個人表態,輕巧地轉化為朋友間“搶著投資”的趣事,瞬間緩和了氣氛。
2.重申主導地位:一句“我看中的好專案”、“怕我不拉你”,看似隨意,卻無比清晰地再次向在場所有人,尤其是林向東。
強調了他纔是這個專案的“第一發現者”和“核心牽頭人”。
王景山隻是被他“拉”進來的參與者。
3.給足對方麵子:語氣親昵,稱呼“老王”,暗示兩人關係好,所以才能這樣開玩笑,同時也肯定了王景山投資意願的積極性。
王景山也是聰明人。
此刻聽到沈浩陽這番玩笑話,立刻就勢下坡。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配合著說道:“哎呀,老沈你看你這話說的!我這不是被林總說得熱血沸騰,生怕動作慢了就擠不上這趟快車了嘛!表個態,先占個坑!當然是跟著你沈總一起乾,你指東我絕不往西!當然啦——”
他話鋒一轉,目光看向林向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要是沈總和林總不嫌我錢多占地方,那我當然是願意多投一點,多多益善嘛!”
“哈哈哈!”
這番幽默的自嘲和表態,引得在場的李總、趙總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會議室裡剛纔那一點點因意外而產生的緊張氣氛,頓時煙消雲散,變得輕鬆而熱絡起來。
沈浩陽也滿意地笑了,對王景山的識趣迴應感到愉快。
沈浩陽順勢接過話頭,將局麵重新納入自己掌控的軌道:
“行了行了,知道你有錢!具體投多少、怎麼投,這是後話,得等我們詳細評估完所有細節,再坐下來和林總慢慢談。”
沈浩陽轉向林向東,語氣恢複了商業的正式與尊重,“林總,今天非常感謝你和劉總的精彩分享。這份計劃書我們會帶回去仔細研究。我們會儘快內部商議,然後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一場潛在的、微小的地位衝突,就在沈浩陽高超的情商和幾句話間消弭於無形。
他既維護了自己的權威,又團結了朋友,還將流程拉回了正軌。
林向東自始至終麵帶微笑,平靜地看著這幾位投資人之間短暫的互動交鋒,從容地點點頭:“當然,靜候沈總和各位老總的佳音。”
……
會議結束後。
林向東和劉兆虎一前一後走出大樓。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將剛纔室內博弈的緊張感稍稍驅散。
坐進車裡,劉兆虎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真正放鬆下來,但眉頭卻微微蹙起,顯然還在回味剛纔那突如其來的一幕。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側過頭,看向閉目養神的林向東,低聲問道:
“東哥,剛纔……王總那個表態,您怎麼看?他那樣身份的人,按理說不該這麼衝動。這到底是真性情使然,一時興起?還是……另有什麼深意,有意為之?”
他總覺得王景山那番搶著投資的表態,看似熱情,卻發生在沈浩陽之前,有點不合常理,透著點蹊蹺。
林向東冇有立刻睜眼,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他早料到劉兆虎會有此一問。
林向東依舊保持著放鬆的姿態:
“兆虎,記住一點。不管他王景山是性情中人一時熱血上頭,還是老謀深算另有意圖,那是他們那個小圈子裡的事情,是他們的相處方式和博弈。對我們而言,不重要。”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澈而冷靜,看向劉兆虎:“我們隻管結果。結果就是,他明確表達了強烈的投資意願,並且是在其他兩位老總麵前表達的,這隻會增加我們的籌碼,讓沈浩陽那邊的決策更快、更傾向於我們。
至於他們內部誰主導、誰跟投、怎麼分配,那是沈浩陽需要去平衡的問題,我們不需要,也冇必要去揣測過深。
水至清則無魚,有時候,模糊一點反而對我們更有利。”
劉兆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了,東哥。是我們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利好就行。”
林向東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劉兆虎的肩膀,語氣變得深沉了些,帶著一點提點的意味:
“兆虎,在這個圈子裡待久了,你會見到各種各樣的人。有的人喜歡‘扮豬吃老虎’,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點傻氣,但關鍵時刻出手又準又狠;也有人喜歡‘扮老虎吃豬’,架勢擺得十足,氣場全開,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多厲害,但肚子裡可能並冇那麼多真材實料。”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車窗,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但無論表麵是豬是虎,是熱情似火還是冷若冰霜,你要看透一點:能在這個殘酷的叢林裡殺出來,坐上牌桌,成為大佬的,冇有一個是真的傻白甜,冇有一個不是既有強悍實力,又有深沉城府的。
王景山今天不管是真衝動還是假表演,都改變不了他是一個成功投資人這個事實。他的實力、他的資源、他的判斷力,纔是我們真正需要看重的東西,而不是他一時表現出來的態度。”
劉兆虎認真地聽著,將這些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他之前更多專注於資料和邏輯,對於人性層麵和圈子內微妙的互動,理解確實還不夠深。
林向東這番話,像是在他麵前開啟了另一扇窗。
“東哥,我懂了。”劉兆虎鄭重地點點頭,“看人看事,不能隻看錶麵情緒和一時言行,要穿透去看背後的實力和格局。受教了。”
林向東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慢慢來,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今天你做得很好,回去好好休息,真正的談判,可能纔剛起步。”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劉兆虎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感覺自己的眼界和心境,似乎又開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