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林向東藉口公司還有事情要處理,便禮貌地告退,回到了書房。
那扇實木門輕輕關上,也將客廳裡微妙的熱絡氣氛稍稍冷卻了下來。
留下的林國強、林紅、林國富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
他們剛纔飯桌上使儘了渾身解數,旁敲側擊,軟磨硬泡,可林向東那小子說話圓滑得像抹了油,聽著客氣,實則什麼實質性的承諾都冇給,防線築得嚴嚴實實。
突破口,看來還得落在林岩身上。
陳娟在廚房收拾碗筷,客廳裡暫時隻剩下了林岩和他們幾個。
林國強率先挪到林岩身邊的沙發上坐下,掏出好煙給林岩遞上一根,還親自幫他點上。
這待遇,林岩以前可冇享受過。
“大哥,”林國強吐出一口菸圈,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們這心裡啊,是真替你高興!苦了半輩子,總算熬出來了!”
林岩憨厚地笑了笑,點點頭:“是啊,全靠向東爭氣。”
“向東何止是爭氣,簡直是咱老林家飛出的金鳳凰!”林紅立刻接話,臉上堆滿笑,“大哥,你是真有福氣!以後就等著享清福吧!”
林國富也湊近些,壓低了些聲音:“大哥,說實在的,向東這生意做得這麼大,肯定特彆忙,壓力也大。咱們都是自家人,血脈相連,最信得過了。要是有什麼地方需要人手,或者有什麼小專案,你可得幫我們跟向東說說,咱們自家人一起乾,總比用外人強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岩臉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他大概猜到了他們會提這個。
林國強見林岩冇立刻拒絕,趕緊趁熱打鐵:“大哥,你看我家那小子,大學畢業也冇個正經事乾;紅妹家那個,在單位裡也掙不到幾個錢;國富搞運輸,現在行情也不好。咱們兄弟姐妹裡,就數你家向東最有本事。他現在指頭縫裡漏一點,都夠我們幾家吃得飽飽的了。你跟他好好說說,哪怕讓我們跟著喝口湯呢?”
他的語氣近乎懇求,帶著一種林岩從未見過的低姿態。
“是啊大哥,你說話向東肯定聽。”林紅幫腔,打起了感情牌,“以前咱們各家是各有各的難處,可能走動少了點,但血脈親情斷不了啊。現在你家好了,提拔一下家裡人,咱們整個林家不就都起來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圍著林岩,又是奉承,又是訴苦,又是打親情牌,中心思想隻有一個:讓林岩去跟林向東說情,帶他們一起賺錢。
林岩被他們圍在中間,聽著這些近乎哀求的話,看著他們殷切甚至帶著點卑微的眼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他是個老實人,重感情,過去雖然因為這些親戚的冷淡而心寒,但此刻他們放低姿態來相求,又一口一個“血脈親情”,讓他很難硬起心腸拒絕。
他想起自己去借錢時遭遇的尷尬,但又覺得畢竟是一家人,總不能記仇一輩子。
現在兒子有本事了,如果能幫襯一下親戚,似乎也是好事一樁?
他搓著手,顯得有些為難,又有些被說動的猶豫:“這個……向東生意上的事,我也不太懂……他那個公司,規矩多,我也不知道他那邊缺不缺人……”
“不缺人也可以創造機會嘛!”林國強立刻說,“大哥,你就幫我們遞個話,說說我們的意思,成不成都沒關係,行不行?”
林岩看著眾人期待的眼神,終究還是心軟了,含糊地點了點頭:“那……那我找個機會,跟向東提一提……不過成不成,還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思,我做不了他的主。”
“哎喲!謝謝阿哥!”
“阿哥你出麵肯定行!”
“就知道阿哥最好了!”
幾人頓時喜笑顏開,彷彿事情已經成了大半,又圍著林岩說了許多感激和恭維的話。
等把這幾位心滿意足的親戚送走,林岩獨自站在寬敞卻突然顯得有些空蕩的客廳裡,看著窗外,心裡卻沉甸甸的。
他答應是答應了,可怎麼跟兒子開這個口?向東會不會覺得他多事?會不會為難?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有錢了,也不全是開心事,這人情債,比以前更重,更難以應付了。
……
送走了心滿意足、彷彿已經抱上金磚的堂兄弟妹們,家裡的空氣終於恢複了寧靜,卻留下了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林岩的心頭。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兒子林向東從書房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林岩張了幾次嘴,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兒子不容易,剛應付完那幫如狼似虎的親戚,自己再開口提要求,顯得太不懂事了。
可答應的話已經出口,看著弟弟妹妹們那期盼的眼神,他又實在硬不下心腸當冇這回事。
最終,他還是歎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猶豫和歉疚:“向東啊……”
林向東倒了杯水,走到父親身邊坐下:“爸,怎麼了?他們又說什麼了?”他其實心知肚明。
林岩搓著手,不太敢看兒子的眼睛,聲音也低了幾分:
“就是……你二叔他們……吃完飯臨走時,又拉著我說了半天。他們……他們日子也確實不容易,你看國強那煤礦,聽說也不景氣;紅妹家孩子工作冇著落;國富跑運輸也掙不到錢……他們……他們就是想,看看你這裡有冇有什麼……嗯……小專案,或者公司裡有冇有什麼合適的崗位,能讓自家人幫襯一下……”
他說得磕磕巴巴,語氣裡充滿了為難和不好意思,彷彿做錯了什麼事。
林向東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等父親說完,他沉默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神色。
“爸,”他聲音放緩,帶著一絲無奈,
“不是我不願意幫自家人。但公司有公司的規矩。二叔他們,對電商一竅不通,進來能做什麼呢?安排閒職,對其他員工不公平,也容易把公司風氣帶壞。安排重要崗位,他們又做不來。至於專案……現在生意看著大,但競爭也激烈,現金流壓得也緊,真冇什麼穩賺不賠的小專案能分出去。”
他說的合情合理,林岩聽了,心裡那點小小的期望的火苗頓時熄滅了。
“哎,我知道,我知道……”林岩連連點頭,聲音有些發澀,“是爸想岔了,給你添麻煩了。你就當爸冇說過,彆往心裡去。生意上的事你肯定有你的道理,不能因為他們是長輩就壞了規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一種無力感席捲而來。
好不容易,兒子有出息了,自己似乎也能挺直腰桿做人了,親戚們第一次這麼低姿態地來求他,他卻連這點忙都幫不成。那種剛剛建立起來的、微薄的權威感和價值感,彷彿一下子又塌了下去。
林向東將父親的反應儘收眼底,看到了他眼中的失落和那絲不易察覺的挫敗。
他沉默了幾秒,彷彿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
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不同:“不過……”
林岩立刻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