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臘月二十九,雲海市火車站。
年味兒混著凜冽的寒氣,包裹著這座繁忙的火車站。
站前廣場上人頭攢動,歸家的遊子拖著大包小裹,臉上寫著疲憊,也刻著期盼。
廣播裡女聲字正腔圓地報著車次,空氣裡瀰漫著泡麪、汗水和一種名叫“團圓”的焦灼。
林岩扛著一個鼓鼓囊囊、邊緣磨損的牛仔包,擠在出站的人流裡。
他比半年前離開時瘦削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舊棉襖套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臉上是長期戶外勞作留下的黝黑和粗糙,眼角的皺紋像被刀深刻過,裡麵嵌滿了洗不掉的灰塵。
在鄰省工地的這半年,鋼筋水泥榨取著他的體力,也透支著他的身體。
但摸著內衣口袋裡那厚厚一遝用汗水甚至隱隱作痛的腰背換來的鈔票,他覺得值。
兒子的學費,家裡的開銷……都有了著落。
他甚至省下了午飯的葷菜錢,給陳娟買了條金手鍊,給向東買了支看起來挺高階的鋼筆。
想到兒子拿到鋼筆時可能露出的笑容,他乾裂的嘴角就不自覺地往上扯了扯。
擠過閘機,終於呼吸到站外相對冰冷的自由空氣。
林岩眯著眼,在接站的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老婆和兒子說好了要來接他的。
目光掃視著,掠過一張張陌生的麵孔。
忽然,他的視線定住了。
就在人群稍外圍,一輛黑色轎車旁邊,站著兩個人。
男的年輕,身材挺拔,穿著一身筆挺的、在火車站燈光下泛著高階質感的黑色西裝,腳上的皮鞋鋥亮得能晃瞎人眼。
女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駝色大衣,圍著絲巾,頭髮精心打理過,氣質溫婉卻透著不凡。
林岩愣了一下,心裡嘀咕:這是哪家的老闆和夫人?真闊氣。
他下意識地移開目光,繼續尋找妻兒。
但下一秒,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那張臉……分明是他的兒子,林向東!
而旁邊那位優雅的女士,正朝著他的方向微笑著揮手,那眉眼,不是陳娟又是誰?!
林岩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扛在肩上的牛仔包“咚”一聲滑落在地,濺起一點灰塵。
他渾然不覺,隻是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向東?陳娟?
他們……他們怎麼會是這副模樣?
那身行頭,那氣質,那站在光鮮轎車旁的樣子……與他記憶裡穿著樸素服裝的妻子和兒子,以及他自己這一身疲憊寒酸,形成了巨大到荒謬的反差。
這簡直像一場不真實的夢,或者他下錯了站,闖入了某個平行世界。
林向東看到了父親臉上極致的震驚和茫然,他微微一笑,對身邊的男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便和陳娟一起快步迎了上來。
“爸!”林向東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笑意,他彎腰輕鬆地提起那個沉重的牛仔包,彷彿它輕若無物,“路上辛苦了。走,我們先回家。”
陳娟也走到跟前,眼圈有些發紅,上下打量著林岩,聲音哽咽:“老林,你……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她想伸手摸摸丈夫的臉,又似乎顧忌著什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隻是緊緊抓住了他粗糙冰冷的手掌。
觸手那厚厚的老繭和裂口,讓她鼻子更酸了。
“阿娟……向東……你們這……”林岩喉嚨發乾,聲音沙啞,目光在他們昂貴的衣著和旁邊那輛線條流暢、標誌醒目的黑色賓士車上來回移動,滿肚子疑問像沸騰的水泡,卻一個也問不出口。
林向東輕輕拍了拍父親的背,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爸,冇事,都好。先上車,外麵冷。有什麼話,我們回家慢慢說。”
回家?林岩懵懵懂懂地被妻子和兒子簇擁著,坐進了那輛他隻在電視裡見過的賓士車的後座。
真皮座椅柔軟得讓他不敢用力靠,車內瀰漫著淡淡的、好聞的香氣。
陳景恭敬地關上車門,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車子平穩地駛出火車站廣場,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
林岩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又看看身旁氣質大變的妻兒,感覺自己像個剛進城的土包子,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憋了又憋,終於擠出幾個字:“向東……這車……”
“公司的車,陳景是我的司機。”林向東言簡意賅,遞過來一瓶純淨水,“爸,喝點水。”
公司?司機?
林岩接過水,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點,但心裡的疑團卻越滾越大。
半年,僅僅半年時間,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車子冇有開往那個他熟悉的老舊小區,而是拐進了雲海市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駛入一個有著氣派大門、穿著製服的保安敬禮的高檔小區。
綠樹成蔭,路燈明亮,一棟棟高樓在夜色中顯得巍峨而靜謐。
在地下停車場下了車,乘坐著光可鑒人的電梯一路向上。林岩看著電梯數字不斷跳動,最終停在一個他從未按過的樓層。
“到了,爸。”林向東引著他走出電梯。
一扇厚重的防盜門開啟,溫暖的燈光傾瀉而出。
當林岩邁步走進所謂的“家”時,他徹底僵在了玄關。
眼前是無比寬敞、燈火通明的客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彷彿一整片星河都被踩在了腳下。
吊燈璀璨,沙發看起來又大又軟,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電器、擺設……這一切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他無法想象的寬敞、明亮和奢華。
195平米的大平層,對於住慣了老破小、轉身都怕碰到東西的林岩來說,衝擊力不亞於剛纔在火車站看到賓士的那一刻。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腳下昂貴的地板讓他不敢落下沾著灰塵的舊皮鞋。
這……這就是兒子說的“家”?
陳娟看著他呆若木雞的樣子,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柔聲道:“快進來啊,老林,站在門口乾嘛?以後這就是咱家了。”
林向東接過父親手裡的舊棉襖掛起來,語氣平靜卻帶著能安撫人心的力量:“爸,彆愣著了,先進來坐下歇歇。我知道您有很多問題,彆急,我慢慢跟您說。”
林岩機械地被兒子牽著,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向那寬大得能躺下一個人的沙發。他感覺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這個世界,在他埋頭扛水泥鋼筋的半年裡,到底發生了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他看著兒子沉穩自信的側臉,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問號和一種不真切的眩暈感。
劉姥姥進大觀園,大概就是他此刻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