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間,東昇食堂。
陳景跟著幾個老員工進了食堂。
雖然地方不小,菜品卻不算多——**四葷兩素一湯,現炒的大鍋菜**。
但量大、下飯,肉給得也實在:紅燒排骨、醬爆雞塊堆得像不要錢似的,一勺下去,直接蓋住了米飯。
菜是阿姨打的,排得慢,但冇人催。
大家都知道,早晚都能排到他們,而且,量也不會少。
陳景端著餐盤,看著眾人吃飯的模樣,心裡反倒踏實了不少。
這幾天和朋友們聊天,大家總說起打工的夥食。
他在部隊,吃得有保障。
但有些哥們,一天兩頓炒毛豆加肥肉,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餓了還要自己貼錢。
“能吃飽就不差了。”
這句話,說出來像玩笑,其實是很多人的現狀。
乾體力活的,最怕餓肚子,最怕肚子冇油水。
陳景咬著雞塊,餘光忽然掃到食堂靠牆的一片區域。
冇有玻璃隔斷,卻天然形成了“另一邊”:
椅子是皮麵的。
桌子乾淨敞亮。
桌上擺著瓶裝飲料。
還有專人遞菜、端湯。
林向東、劉兆虎、猴子,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人,正坐在那裡吃飯。
他們說話輕聲細語,笑容從容。
這邊吵吵嚷嚷,油煙味混著飯菜味。
那邊安靜得像餐廳。
“那是管理專區,”旁邊一個員工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小聲說,“隻要好好乾,遲早也能坐進去。”
冇有標牌,也冇人管,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哪一邊。
不同的桌椅,分出的是地位;
一頓飯,隔開的卻是兩個階層。
陳景低頭扒飯,肉香沖鼻。
他冇說話,卻在心裡默默想著:
“有一天,我也要坐進去。”
……
晚上十點,陳景回到家。
陳景剛一進門,陳昇就迎了上來,笑嗬嗬地問:“怎麼樣,進了東昇,安排你去哪個部門了?”
陳景剛要開口,陳昇卻自顧自地擺手:“你先彆說,我猜猜——你表弟是東昇高管,肯定有麵子,給你安排個采購、倉儲、甚至辦公室,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你從部隊回來,乾事利索,東昇又有自家人的,待遇肯定差不了。”
他越說越興奮,已經腦補了陳景穿著西裝襯衫,坐在辦公室喝茶的模樣。
陳景脫了鞋,把包放下,才低聲說道:“我現在在物流,乾搬運。”
空氣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安靜下來。
陳昇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你說什麼?”
“搬貨啊。”陳景語氣平靜,“卸貨、碼貨。”
陳昇愣了兩秒,眼神一下變了:“不是吧?你表弟不是在裡麵當高管?怎麼安排你去搬貨?”
陳景冇說話。
陳昇眉頭皺起,語氣明顯帶了火氣:“他什麼意思?你是我親兒子,他當表弟的,不知道照顧一下?”
“從部隊回來的,堂堂一個二等功,去乾搬運?東昇是冇人了嗎?!”
陳景喝了口水:“爸,我願意乾這個,乾得好一樣能往上走。”
“你願意?”陳昇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傻?他就是敷衍你!讓你乾搬運,就是不當回事!”
“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問問他什麼意思!”說著,他轉身就要去拿手機。
陳景趕緊攔住他:“爸,彆打。”
陳昇脾氣一上來,根本聽不進去:“不行,我今天必須把這事問清楚!你表弟什麼意思?你不是外人!他難不成想故意看你吃苦?”
陳景聲音拉高,一下壓了下去:“爸,我說了,我願意。”
父子倆對視了幾秒。
陳昇看著兒子的眼神,終究冇撥出那個電話。
他重重坐下,嘴裡還念念不休:“找個時間,我得和你姑姑說說這事。”
……
陳昇坐在院子裡,抽著煙,眼神幽幽。
他越想越不對勁,心頭那股‘被輕視’、‘被報複’的感覺愈發明顯。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陳紅那邊傳來輕快的聲音:
“喂,哥?有事啊?”
陳昇笑嗬嗬地說道:“嘿,我就是想打個電話,跟你聊聊兆虎的事。”
“兆虎?”陳紅愣了一下。
“哎呀,你這兒子,真是有出息!”陳昇臉上掛著笑容,語氣熱情得有些過頭,“現在都成東昇的高管了吧?混得風生水起啊,咱村裡誰不羨慕?”
陳紅笑了笑:“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孩子還年輕呢,也是在打拚。”
關於劉兆虎的事情,她和丈夫也聽說了一些。
不過,她們倆夫妻也冇乾預。
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們做父母的不能幫忙,也不會拖後腿。
“哎喲,你這就太謙虛了!”陳昇繼續笑著,語氣卻帶著一絲彆有意味的感慨,“現在連咱家陳景,都托了兆虎的福,進了東昇上班了。”
陳紅一愣:“兆虎冇跟我提過。”
“景兒退伍了,想找份工作,我就找兆虎安排了一下。”
陳昇笑著說道。
“安排得好,安排得很貼心!”陳昇連連點頭,語氣忽然柔了幾分,“你說陳景啊,雖然在部隊裡拿過二等功吧,可他就是個粗人,啥也不懂,做點體力活最合適不過了。”
陳紅聽著,眉頭微微一皺。
陳昇卻自顧自地說下去:“搬運是一個好工作,多鍛鍊身體,對吧?人也能踏實點。我是真感謝兆虎,把他表哥安排得這麼妥帖。”
“哥。”陳紅打斷了他,急忙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兆虎安排得不合適?”
“冇有冇有!”陳昇趕緊擺手,嘴上卻依舊帶著虛假的笑意,“我就是感慨一下,咱家兄妹從小就命苦,也冇本事,孩子退伍回來能有一份工作,就很不錯了。不像你,命就比我好,兒子有出息。”
陳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說:
“哥,我待會兒跟兆虎說,讓他想辦法,重新安排一下。”
陳昇“嘿”地笑了一聲,語氣有點繃不住了:“不用那麼麻煩他,兆虎雖然是高管,但是這些事,他也不方便介入。”
“……”
陳紅冇再說話。
陳昇等了兩秒,聽不見迴應,便乾笑兩聲,說了句“那行,我就不打擾你了”,匆匆掛了電話。
他盯著菸頭發呆,臉上的笑意一寸寸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