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初歇，天光灰沉。
海峰電子廠的廠房裡，冷風順著玻璃縫鑽進來。
車間大廳，臨時擺起一張破木桌，一檯膝上型電腦、一支無線麥克風、一遝名冊，還有三隻黑色皮箱。
林向東站在廠區中央，西裝外披著一件軍綠色風衣，神情淡定，卻帶著一股從容不迫的壓迫感。
“人到齊了嗎？”林向東詢問劉兆虎。
劉兆虎點點頭：“大部分人都來了，有些已經找到工作的，冇辦法請假，或者不願意請假。”
車間門口，員工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衣著樸素、神色複雜。
他們大部部分是外來務工的熟練工人，也有一部分本地城鄉的工人。
林向東掃了一眼現場，走上簡易講台，麥克風裡發出一點雜音，然後他的聲音穩穩傳來：
“各位兄弟姐妹，我是海峰電子廠的新老闆林向東，從今天起，海峰電子由我接手。”
此言一出，原本低語的人群開始騷動。
“換誰當老闆都冇用。”
“他還真敢接？現在就是燙手山芋。”
“這廠子早完了，誰能救得回來？”
林向東聽得清楚，卻冇理會。
隻見他揚了揚手中一遝員工名冊。
“你們的名字都在這上麵。今天，我不是來說廢話的，我們來點實際的東西。”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三隻皮箱已經被劉兆虎開啟。
成捆成捆的紅色百元大鈔擺在桌上，形成一道鮮明的視覺衝擊，砸進了所有人眼裡。
工人們呼吸頓時一緊，空氣突然凝固。
“張成濤，三個月工資，合計5820元。”
“王春梅，三個月工資加返工補貼，合計4600元。”
“吳東來，三個月工資，合計5530元。”
劉兆虎和郭文靜等人開始一邊點鈔，一邊按照名冊順序，一個個叫名字發放現金。
起初，工人們還覺得不真實，但當工資被數得清清楚楚，交到一個瘦小女工手中，工人們的情緒集體炸開了。
“真的假的？！”
“都三個月冇見過錢了……真的發？”
“媽的，這新老闆有點東西。”
有些工人原本抱著“來看看熱鬨”的心態，此刻擠到了前排，眼睛死死盯著那一疊疊厚厚的錢。
而拿到工資的工人，激動地捏住了工資。
林向東冇有說話，始終站在台上，看著現場秩序慢慢穩定，人群也由驚愕、狐疑，轉為期待、沸騰。
約莫一個小時後，第一批工資全部發完。
工人們手裡多了現實的鈔票，臉上也多了點久違的光亮。
這時，林向東接過麥克風，開口說道：“我猜有人會問，那剩下的工資怎麼辦？魏老闆還欠我們大半年的工資呢！”
“我知道，你們的錢冇拿完，但我向你們承諾：在明年二月前，剩下的工資我一分不少，全部補上。”
“不過，這一切有個前提，那就是：從今天起，我們得讓這家廠重新動起來！”
林向東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逐漸堅定：
“不生產、不出貨、冇有訂單，誰也彆想拿到下一份工資。”
“但隻要你們賣力乾活，不僅拖欠的工資會發，我還會額外發一批獎勵。”
“我知道你們還是不信，所以，我們再來點實際的。”
這句話一出口，車間陷入短暫沉默。
林向東剛要讓劉兆虎發購物券。
這些購物券是東昇超市印發的現金券。
然而，不等林向東開口。
忽然，有人輕輕鼓起掌。
接著，又有一人鼓掌。
再接著，掌聲逐漸響成一片。
噓寒問暖，不如來筆钜款。
雖然三個月的工資，都是被拖欠的工資。
但是林向東是新老闆，根本就不欠他們的，卻還給他們發工資。
工人們自然感恩戴德。
林向東等掌聲稍歇，微微一笑，他擺擺手，示意安靜。
待會場靜下來時，林向東說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他們，就是我手裡的購物券。”
他示意劉兆虎把另一摞東西搬上桌。
工作人員拿出一摞嶄新的紅色卡片，正麵印著“東昇超市100元購物券”。
“每人發一張，麵值100元，可在東昇超市直接使用。你願意拿去買米買油，也行；願意轉手賣掉，也行。”
“這不算工資，隻是我作為新老闆的一點心意。畢竟，過去三個月，大家真的熬得夠苦。”
購物券的出現，引來第二輪轟動。
雖然隻發了100元的購物券，但是對於普通工人而言，這一百元購物券又能給家裡買很多東西。
……
冬日陰霾尚未散去，海峰電子廠的車間，卻開始有了久違的聲音。
最先啟動的是三號車間的貼片流水線。
幾名工人圍著開關和控製麵板，一邊除錯引數，一邊清理裝置上的灰塵。
有人皺著眉，有人咬著牙，多數的人默默乾著手裡的活。
發了工資後，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全都後悔了。
於是，他們在第二天早晨，早早就來上班了。
不僅如此，到了晚上，主動留下加班的，竟有二十多人。
貼片機重新運轉，燈光亮起，傳送帶滾動的聲音迴盪在車間裡。
“老馬，電壓穩不穩？”
“可以了，重新校對過，貼片頭已經正常運作。”
“那就開，今晚先把這批板子貼完。”
劉兆虎站在車間口，手裡拿著一疊初步返工單，神情嚴肅。
他在記錄每一組產線的啟動情況。
“全都記下來，今天自願加班的每個工人，本週補貼按兩倍結算。”
這時，林向東對劉兆虎說道。
夜裡八點，車間外頭飄起細雨，廠區依舊昏暗。
但廠房裡，機器轟鳴，燈光明亮，一雙雙戴著手套的手在流水線上飛快穿梭。
工人們都在加班趕工。
他們都是熟練工，做起來不僅快，而且良品率很高。
而且，工人們臉上冇有任何疲憊和不滿。
因為就在下班前，車間主任通知他們，今晚加班的加班費漲到15塊一小時。
這對於大部分工人而言，簡直就是興奮劑。
要知道，以前海峰加班可冇有加班費這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