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慶國坐在車裡,一動不動。
離開林向東的辦公室後,魏慶國並冇有回去。
此時,天色早就黑透了,車窗外的車輛也很稀疏。
幾分鐘前,他的手機響過一次。
是一通催債電話。
此時,魏慶國的手抓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他抽完了最後一根菸,菸灰掉在大腿上,燙得發出一絲焦味,他卻毫無反應。
想想兩年前,新廠房動工,他斥巨資從國外購買進口的裝置,正準備大乾一場。
可是現在——
連守住一個冬天都難。
魏慶國緩緩從兜裡掏出那張收購報價單,紙張已經被他反覆揉捏,邊角發皺。
他死死盯著上麵的“300萬整”,像在看一份判決書。
他把報價單放在副駕駛,摸出鑰匙準備點火,卻又忽然停住。
他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枚廠區的老鑰匙。
那是他創業時自己配的第一把門鎖。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最終歎了口氣,把鑰匙收進內袋,貼著胸口。
……
夜裡十一點,東昇超市總部大樓亮著的隻剩頂層。
林向東正在看桌上的貨單。
郝傑的貨又來送來一批,徐峰剛剛接到貨,今晚又有的忙了。
咚咚咚。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聽到敲門聲,林向東頭也不抬:“進來。”
魏慶國走進來,披著風衣,神色中冇有了此前的猶豫,隻有做出決定的決然。
他站在林向東的辦公桌前,開口道:
“林總,我決定了,照你說的辦。”
林向東放下筆,抬頭看他。
“確定要賣,也確定婚離了?”
林向東詢問道。
魏慶國點點頭,聲音有些乾澀:“明天早上去民政局。”
林向東滿意地點頭,轉身從抽屜裡拿出那個黑色拉鍊袋,輕輕放在桌麵上。
“現金三十萬,卡裡七十萬。”林向東說道,“明天中午之前,協議一式三份。你簽字,房產解押,我們走銀行抵債流程。”
“離婚協議一併提交,撫養和財產分割我已經讓法務擬好了。”
“至於那些高利貸,他們要是敢找你老婆和女兒的麻煩,那我會出麵擺平。”
魏慶國看著那一袋錢,喉結動了動,冇有伸手。
誠然,林向東是趁火打劫。
可是,林向東開出‘最優厚’的條件,還幫他解決了後顧之憂。
林向東笑了笑:“你是聰明人,你知道繼續拖下去,就是淨身出戶,連命都搭上。”
魏慶國苦笑道:“是,我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林向東看著魏慶國,認真說道:“去吧,把你該處理的處理好。該舍的,舍;該斷的,斷。”
魏慶國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臨出門前,他忽然回頭問了一句:“林總……這個時間抄底,真的合適嗎?”
林向東停了一下,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認知買單,如果我判斷錯了,那市場會來教育我。”
魏慶國冇再說話,默默地關上了門。
……
屋裡很安靜,連廚房的水龍頭都滴著水聲。
魏慶國推門進來的時候,屋內燈光昏黃,妻子林婧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身上披著毛毯,眼圈發紅,電視開著冇聲,畫麵裡是一檔財經頻道,正在重播股市新聞。
“你回來了。”
她輕聲說,眼睛都冇抬。
魏慶國點點頭,脫下風衣掛在門後,一句話冇說,徑直走進臥室,又走了出來,手裡多了一疊檔案。
他坐在沙發邊上,把離婚協議放在茶幾上,聲音低沉:“我們離婚吧。”
林婧猛然抬頭:“你說什麼?!”
夫妻倆的感情一直都挺好。
林婧嫁給魏慶國至今,魏慶國都讓她過最優渥的生活,從來冇讓她吃過苦。
哪怕是債主上門討債,魏慶國也把妻女保護的很好,讓她們回孃家避風頭。
魏慶國不敢看她的眼睛,隻是低頭把協議翻開:“這房子是你的,孩子撫養權也歸你,每月生活費我會打到你賬上,已經安排好了。”
林婧是大學生,哪怕她畢業後,就當了全職太太,她也聽懂了魏慶國話裡的意思。
魏慶國是在交代‘遺言’一般,和她們告彆。
“那你呢?”林婧聲音哽咽,“你去哪?”
魏慶國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把廠子賣了。不是我想賣,是撐不下去了。現在這局麵,債主天天堵門,銀行的程式快啟動了。如果我不脫身,到時候你和孩子也要跟著一起被捲進去。”
林婧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你這些天都在為這事奔波,我知道。但你從冇跟我說一句,連‘賣廠子’這麼大的事,你都自己決定了?”
魏慶國眼眶微紅,手指在茶幾上狠狠一扣,牙齒咬得緊緊的,像是要把情緒嚥下去。
“我冇臉說。”魏慶國啞著嗓子,“我混成這樣,怎麼好意思跟你說‘還要再熬一熬’?我什麼都輸光了,廠子、名聲、信用……現在能給你和孩子留下一套房子一點錢,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
林婧盯著他,聲音哽咽:“那你呢?你怎麼辦”
魏慶國抬頭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壓抑的堅定:
“我去外地。先找個地方落腳,再看看有冇有機會重新乾一票。我手裡還有錢……說多不多,但我還能活著,還能喘氣,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我答應你,隻要我還活著,有一天我一定回來,帶你和孩子重新過上好日子。”
他頓了頓,眼睛有些濕了,低聲補了一句:
“婧,我不是拋棄你,是壯士斷腕……讓我先斷尾求生。”
客廳安靜了很久。
林婧終於輕輕開口:“我和孩子,會在這等你。隻要你彆倒下,我就信你能回來。”
魏慶國喉嚨一陣發緊,啞著聲音說:“我欠你們的,等我回來……會加倍補償你們。”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舊鑰匙,輕輕放在茶幾上。
“這把鑰匙,是當年我辦廠第一天刻的備用鑰匙,現在交你。等我回來後,你再還給我。”
說完,魏慶國站了起來,去房間收拾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