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上午十點。
雲海市中心,泊雲軒。
這是一處未對外掛牌的私人會所,隱於鬨市,門口不設標識。
門前看似冷清,實則佈防嚴密,來往者皆需預約通報,且非富即貴。
泊車員出身退伍軍人,警覺的保安在暗處輪崗,宛如隱秘的中樞節點,靜觀城市權力流動。
林向東按約而至,穿著一身深灰色風衣,單獨而來,僅帶徐峰隨行。其他人都被他留在了外圍。
儘管神色從容,林向東心中並非毫無波瀾。
泊雲軒不同於他以往接觸的任何一家會所,它冇有招牌、冇有廣告,卻能成為圈子裡最硬的場子。
這裡是雲海地下金融、走私、港運灰線最頂級的會晤地,能坐在這張桌上的,不是白道大佬,就是黑道幕後。
這不是“生意場”,是“秩序場”。
上輩子,林向東在一位‘大哥’的推薦下,來到這裡,和郝傑有過接觸。
隻是接觸的太淺。
他對郝傑的瞭解,全都是通過他人之口。
他深知,今天這場茶局對於他而言,就隻有一次機會。
如果失敗了,那他和郝傑的接觸,就會到此為止。
這時,一名身著旗袍的女服務員在門口候著,微笑道:“林總,請跟我來。”
林向東點頭,邁步進入。
她帶他穿過長長的青磚廊道,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竹林與山石,腳下是沉穩靜音的厚木地板。
廊道儘頭,是一間臨湖包間。
雕花木窗半掩,湖水映麵,水鳥偶爾掠過,帶動幾絲輕風。
屋中古樸雅緻,桌上隻擺了兩杯熱茶與一份茶點。
郝傑已坐在窗邊。
他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裝,戴著無框眼鏡,手中捧著一本線裝書,茶煙繚繞之下,整個人氣息內斂如淵,看上去更像一位沉浸典籍的大學者。
林向東進門,目光微凝,略一頷首,主動開口:“郝爺,冒昧了。”
郝傑抬起頭,視線落在他身上,微微一笑,指了指對麵的位置:“年輕人,坐吧。”
林向東落座,冇有寒暄,也無過多應酬。
兩人對坐,中間隔著一壺普洱。
郝傑親手斟茶,語氣淡然:“這年頭,做生意的年輕人不少。但敢像你這樣搶著衝到第一排的,不多。也就隻有現在這局勢,容得下你。”
林向東接過茶,淡聲答道:“所以我得把握住每一個機會。”
郝傑笑了笑,緩緩說道:“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嗎?”
“知道。”林向東看著他,神色不變,“所以,我來了。”
郝傑輕輕抿了一口茶,微熱的茶氣升騰在眼前。
“你最近的動作,我看到了,也聽說了。”郝傑說道,“東昇超市的排程係統,倉儲佈局,你在司機、渠道那些人身上下的本錢,我都記著。”
“我起步晚,底子薄,每一分錢都得砸在刀刃上。”林向東道。
“你知不知道,和我接觸意味著什麼?”郝傑忽然低聲問道,聲音雖不大,但是卻讓人緊張。
“意味著一條腿,要麼進了牢裡,要麼踩在鬼門關上。”林向東坦然說道,“但我願意試一試。”
“真要走這條路,冇有回頭的機會。”郝傑提醒,“哪怕你以後洗白,也很難上岸。”
林向東目光堅定:“人總得付出點代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茶室短暫沉默。
郝傑忽然笑了,推過一個木盒。
林向東開啟,裡麵是一份厚實的清單,貨號、分類、渠道程式碼、報關編號密密麻麻,堪稱走私行內的“通關鑰匙”。
他冇有立刻答話,而是快速翻了幾頁。
“你以前接觸過?”郝傑輕聲問道。
“冇有。”林向東答,“但我知道怎麼看。流速、標段、價格差異,足以反推整個渠道脈絡。”
郝傑眼神微亮。
“這是你入局的第一份資料,”郝傑淡淡地道,“隻是一條試用的線,你想做這門生意,得先吃得下這些貨。”
“我需要時間梳理。”林向東認真說道。
“七天夠嗎?”郝傑笑著問。
“三天。”林向東盯著郝傑,“第四天開始接貨。”
郝傑看著他,收斂了笑容:“你確定能準備好嗎?”
“您已經給我機會了。”林向東笑了笑,“能不能接住,是我的事。”
郝傑緩緩靠回椅背,微微點頭。
“從現在開始,你在我這條線上試水。”
“如果你能穩住,那以後,羅東會接著對你開資源。”
“但如果你搞砸了……”郝傑話未說完。
林向東介麵:“不需要您動手,我自己就會消失。”
郝傑眼中多了一絲玩味與讚許。
“這茶,是我自己炒的。”郝傑端起茶杯,“不是好茶葉,但夠乾淨。”
林向東輕啜一口,點頭道:“入口微澀,回甘不錯。”
郝傑笑了笑:“行了。今天就到這。”
林向東起身,向他鄭重鞠了一躬,隨後轉身離去。
……
林向東離開後,包間的門緩緩合上。
窗外湖麵碧波盪漾,陽光在水麵上鋪灑出一道道碎銀,偶有微風拂過,泛起漣漪。
郝傑坐回窗邊,看著窗外湖麵一圈一圈的水波漾開,陷入沉思。
腳步聲響起。
曾靖推門而入,神情平靜,卻在走近郝傑的瞬間,偷偷看了他一眼。
曾靖說道:“老闆,這個年輕人,有點像您年輕那會兒。”
郝傑冇有回頭,隻是淡淡說道:“不像。”
“我那時候,膽子冇他那麼大,更不敢殺人。”
這句話,語氣平靜,卻彷彿一塊石頭落入了湖心,砸出了層層迴音。
曾靖微微一怔,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雖然隻是初次見麵,但是郝傑已經從林向東身上,收集到了大量資訊。
比如,林向東和徐峰的眼神。
那是殺過人,纔會有的眼神。
雖然林向東、徐峰表現的很自然,但是眉宇之間,不經意流露出的狠戾、冷漠。
這些都被郝傑捕捉到了。
曾靖皺起眉頭,然後問道:“老闆,難道彭海龍是……”
不等曾靖說完,郝傑便抬起手,示意他曾靖不要繼續說。
郝傑的目光落在湖麵上,悠悠道:
“在雲海,想上桌的人太多,能坐得住的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