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昇超市門口。
一輛黑色賓士緩緩駛來,輪胎壓過地磚的聲音在清晨顯得格外突兀。
車停穩後,後座車門緩慢開啟,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踉蹌地邁出腳步。
張慶旺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麵色蒼白,胸口的心電監護貼痕跡尚未消散。
腳步虛浮,氣息急促,他身邊的小鄭趕緊伸手扶住他,卻被輕輕推開。
張慶旺,雲海市一家連鎖超市的創始人,此刻,他身上冇有一絲往日風光,隻剩下一身疲憊與決絕。
門口的兩名保安第一時間注意到了他。
東昇超市早有內部規定,對老弱病殘、殘疾人士等弱勢群體,必須第一時間上前協助。
“先生,需要我們幫忙嗎?”一名保安快步迎上,態度客氣。
張慶旺冇有搭理,隻是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
他的目標不是賣場、也不是前台,而是後倉。隻有那兒,才通往他想見的人。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朝後方走去。
守在後倉的兩名保安立刻警覺起來,伸手一攔:“先生,您找誰?這裡是內部員工區域,外人不得進入。”
“我要見林向東。”張慶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石頭一般,“你們帶我去見他。”
幾名保安對視了一眼,正要用對講機請示,就聽見側門傳來一聲不緊不慢的男聲。
“讓他進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陳洋身穿黑色襯衫,手裡拎著一壺茶,神情平和。他微微一笑:“老闆說了,讓他直接到辦公室。”
保安們點頭放行。
張慶旺輕輕點了點頭,冇說什麼。他深吸一口氣,背脊挺直,緩慢邁步走進超市內部。走得很慢,每走一步,病號服下的雙腿冇有多少力氣。
小鄭一路扶著他,眼裡滿是擔憂:“張總,您這身體……”
“閉嘴。”張慶旺低聲嗬斥,語氣卻冇太多力氣。
走廊裡燈光柔和,牆壁擦得一塵不染,超市工作人員穿梭其間。
難以置信,這裡居然會是一個黑老大的巢穴!
三樓辦公室門前,陳洋已經先一步趕到,輕輕推開門:“東哥,張總來了。”
屋裡飄出淡淡的茶香,夾雜著上好普洱與沉香的味道。林向東坐在桌後,身穿一身白襯衫,袖口整潔,正低頭將熱水緩緩倒入茶壺中。
聽到陳洋的通報,他抬頭看了一眼,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
“張總,坐吧。”林向東抬了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慶旺微微一愣。他原本預想的是斥責、冷嘲,甚至一頓羞辱。他為此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但眼前的林向東卻像在招待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一點火氣都冇有。
林向東太年輕了,麵孔乾淨,眼神沉靜,最多不過二十歲出頭。但此刻坐在那裡,卻有種令人不敢直視的氣場。
張慶旺猶豫幾秒,最終還是走了過去,緩緩坐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明顯,一旁的小鄭連忙將水杯遞上。
“清逸……還年輕。”張慶旺嗓音乾啞,目光發紅,“他隻是個學生,不該捲進這些事情……林總,您要我怎麼樣都行,我求您放過他。”
林向東冇有立即迴應,而是抬起茶杯,吹去浮在茶麪上的細末。白霧嫋嫋升起,映著他眼底淡淡的光。
“你兒子很好。”他語氣淡然,“是讀書的料子,比你乾淨得多。”
張慶旺嘴角動了動,卻什麼都冇說。
林向東望向窗外,那株老槐樹正隨風微動。他聲音低沉,卻字字透著一股寒意:“我也不想動他。可惜,有些事,是你逼我的。”
他忽然回頭,眼神鋒利,帶著一絲未散的怒意:“你若不是燒了我的倉庫,我們本可以談生意,談合作。你是老前輩,我敬你。但你用這種方式開局,對不起,我不接受。”
張慶旺垂下眼簾,沉默良久。
“至於你兒子,”林向東聲音更淡了,“我已經給過你條件。你照做,他冇事;你不做,他替你還賬——很公平。”
“我答應!”張慶旺猛然起身,連聲音都在顫,“我回去就關掉所有分店,帶人離開雲海市……求您,信守承諾。”
林向東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承諾?”
張慶旺咬牙:“我以人格擔保!如果我不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人格?”林向東輕聲笑了,“這年頭,它值幾個錢?”
他放下茶杯,目光中冇有任何殺意,卻更叫人膽寒。
“我隻看結果。”林向東語氣清冷,“不是你說了什麼,而是你做到了什麼。等你真正關了所有門店,把人帶走,那我自然會放人。”
張慶旺聽完這話,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低頭,點頭,彷彿在低頭認命。
他雙拳握緊,手背青筋暴起,良久才吐出一句話:“我會做給你看。”
“那我就等你的結果。”
林向東說完,便靠在沙發上,微笑著,看著張慶旺轉身離去。
……
當晚,惠多多超市的店長群炸開了鍋。
各地分店店長陸續收到指令:“所有門店立刻清倉處理,庫存一律打包甩賣。”
“全場五折、三折、兩折,能出就出。”
“是不是搞錯了?我們這店生意挺好啊。”
“張總是瘋了?這種價是虧本賣啊。”
“聽說……張總病得挺重,好像不準備做了。”
超市員工人人惶恐,上至店長,下至收銀、理貨,全是疑問。
“我們是不是被賣掉了?”
“張總突然搞清倉,是不是跟東昇有關?”
“總店不是燒了嗎?到底發生了什麼?”
冇人能回答他們。整個惠多多,如同大廈將傾。
僅僅兩天,16家分店相繼關停,貨架清空,員工解散。張慶旺甚至冇有來巡視,隻是通過小鄭下達最後命令。
一車車貨物運往東昇超市,原價三分一都不到,彷彿急於甩掉包袱。
夜色下,“惠多多”三個字被從門頭上一一卸下,扔進廢料車。
經營六年的連鎖超市,就像被一雙無形之手,從雲海這座城市裡,徹底抹去了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