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夫婦縮在座椅裡。
張翠花攥著林知夏的袖口,嘴裏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夏夏,這真皮大座兒軟乎得讓人心慌,娘不習慣……”
林知夏聲音輕柔:“娘,以後咱天天坐,坐著坐著就習慣了。”
張山悶聲不吭隻是偏過頭,偷偷用洗得發白的粗布袖口擦了擦眼角。
兩日後,車隊浩浩蕩蕩駛入柳蔭街。
八輛吉普、兩輛重卡排成長龍,轟鳴聲從衚衕口一路灌到院子裏。劉大爺正端著搪瓷缸子蹲在門口喝茶,脖子扭過去就沒轉回來過。隔壁胖嬸探出半個身子,嘴裏磕到一半的瓜子直接卡在了牙縫裏。
整條衚衕鴉雀無聲,沒人敢搭腔。
車隊停穩,顧明利索地拉開車門。張山夫婦被攙下車,老兩口瞅著九號院那扇氣派大門,侷促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張翠花拽著林知夏的衣角,聲音發顫:“夏夏,這宅子忒大了,娘怕是壓不住這福分……”
“娘。”林知夏彎腰挽住她胳膊,一口一個“娘”叫得又脆又親,“這是您親閨女的家,有什麼壓不住的?走,進屋先洗把臉。”
江沉已經捲起袖子進了廚房。鍋灶上的火苗躥得老高,炸醬的香氣沒一會兒就飄滿了整個院子。
他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炸醬麵走進正屋,一碗遞給張山,一碗穩穩擱在張翠花手邊。
“爹,娘,先墊墊肚子。”
這兩聲“爹孃”叫得極其自然,不帶半點磕巴。
張山端著碗的手抖得連筷子都快拿不住。張翠花眼眶紅透,拿手背一個勁兒地蹭著眼淚。
林知夏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尖也跟著泛起了酸。
次日清晨。
剛吃過早飯,林知夏正蹲在院子裏教張翠花認那棵新栽的石榴樹。
衚衕口,三輛紅旗轎車停下。
車門開啟,管家老鍾率先下車恭敬地撐住車頂。葉建軍攙出拄著龍頭柺杖的葉老太太。
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暗紫色的棉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葉建軍扶著老太太踏過門檻時,掃了一眼院內整齊碼放的幾十口聘禮大箱,以及守在四角的紅木幫精壯漢子,微微抿了抿唇。
“江沉。”葉建軍先開了口。
江沉從廚房出來掃了一眼來人,麵色不動隻是隨手將麵粉在圍裙上擦了擦。
“葉叔。”
葉老太太的目光越過江沉落在院裏蹲著澆花的林知夏身上。
林知夏安頓張山夫婦坐在側椅上,自己不緊不慢地落座。江沉雙臂抱胸站在她身後。
老鐘上前一步,從包中取出一本嶄新的戶口本和一份燙金封麵的文書擺在黃花梨八仙桌上。
“林小姐。”
老鍾微微躬身,“老太太親自給您上了葉家的族譜。這是戶口遷移表和認親書。隻要您簽了字就能改姓葉。從此您便是葉家嫡長孫女,最尊貴的大小姐。”
屋內靜了一瞬。
門口探頭探腦的劉大爺驚得搪瓷缸子脫了手,“啪嗒”摔在地上。旁邊的胖嬸連忙捂住嘴。
竊竊私語炸開了。
“葉家?那可是葉家!”
“多少人削尖腦袋都攀不上的高枝兒,這丫頭這是要一步登天啊……”
可林知夏指尖隨意搭在茶杯沿上,連那份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認親書都沒正眼瞧一下。
她反手握住了身旁張翠花的手。
張翠花哪見過這種通天的陣仗,死死攥著林知夏的手。
林知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抬起眼直視對麵的葉老太太。
“老太太,這份心意我領了。但葉家的戶口我不入,葉家的名頭我也不要。”
她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張翠花。“我的父母,隻有張山和張翠花。”
老鍾抬起頭,滿眼難以置信。
院外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瞪大眼睛盯著林知夏,活像在看一個把金山銀山往門外扔的瘋子。
葉老太太的嘴唇顫了顫。她攥緊龍頭柺杖,渾濁的眼眶泛紅:“孩子……這二十年,是奶奶對不住你……”
林知夏沒接話。
站在她身後的江沉,冷著臉走上前一步。
他大步跨到桌前從口袋裏抽出厚厚一疊檔案,“啪”地拍在那份認親書上。
張家外櫃前門大柵欄商鋪的地契。
琉璃廠四合院的房產證明。
滙豐銀行的票。
江沉聲音響起,“葉家的門檻太高,我江沉的太太不稀罕跨。”
葉建軍站在一旁,麵色變了變,到底是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說出來。
林知夏站起身看向葉老太太。
“老太太,過去二十年的爛賬一筆勾銷。我不恨葉家,但也絕不回葉家,我們平起平坐隻做朋友,不攀親戚。”
葉老太太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久到葉建軍準備開口圓場的時候,她忽然拄著柺杖站了起來。
“老鍾。”
“在。”
“把那個匣子拿上來。”
老鍾一愣,隨即快步走出屋。
片刻後,他雙手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木匣走了進來。
葉老太太親手揭開匣蓋。裏頭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蓋滿紅印的房契文書。
林知夏掃了一眼,王府井、大柵欄、西單、前門。
全是四九城最核心地段的商鋪房產。
葉老太太將匣子推到林知夏麵前,:“既然不認親,那就當是我這老婆子給林小姐大婚添的一份妝!”
院外的劉大爺剛撿起搪瓷缸子,聽到這句話,手一哆嗦缸子又掉地上了。
“天老爺爺——”人群中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
葉建軍走上前對著江沉鞠了一躬。“江兄弟,葉家欠的這輩子還不完。往後但凡用得上的,你一句話。”
江沉沒答,轉頭看了一眼林知夏。
林知夏沉默了幾秒鐘,伸手將匣蓋合上,“老太太的心意,我收了。”
葉家的三輛紅旗轎車離開柳蔭街的時候,衚衕兩側全是人。
訊息半天之內飛遍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琉璃廠的老掌櫃們放下手裏的活,聚在一處喝茶:“聽說了嗎?葉家老太太親自給張家少奶奶添妝,王府井那條街的鋪麵全劃過去了……”
潘家園的販子們咂嘴:“葉家那是認親,人家沒接。沒接葉家還倒貼!這姑娘什麼來頭?”
“什麼來頭?全省狀元,張家外櫃少東家的太太,人家不缺那個姓。”
孫紅從食堂打完飯出來,聽見走廊上兩個女生興奮地議論。
“葉家大小姐的位置讓給她她都不要!這得是什麼底氣啊……”
孫紅手裏的搪瓷飯盆“哐當”磕在門框上,半碗稀飯灑了一褲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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