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線。”
林知夏的指尖壓在紙麵右下角的一處標註上。
老頭畫的是通州東關碼頭至張家灣段的水路全圖。每一個泊位用方框標註,正規船隊走的主航道用實線,野路子走的暗渠用虛線。
圖畫得粗糙,但資訊量極大。
林知夏盯著的那條虛線,從張家灣老碼頭的三號泊位起始,向南拐了兩個彎,末端消失在一片標著“廢棄船塢”的區域。
“這條暗渠,冬天走不走船?”林知夏問。
老頭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指點了點那條虛線的起始端。
“走。”老頭壓低嗓子,“旁的暗渠一到十一月就封凍,唯獨這條不結冰。底下有溫泉眼,水溫比外頭高出七八度。”
江沉走到大案另一側,拿起寸鏡貼著紙麵看。
“溫泉眼……”江沉的目光落在暗渠末端那個“廢棄船塢”的標註上,“這個船塢荒了多久?”
“明麵上荒了二十多年。”老頭的聲音又低了一分,“但我在碼頭乾裝卸,夜班的時候聽見過動靜。”
林知夏和江沉同時看向他。
“什麼動靜?”
老頭搓了搓手。
“柴油機的聲響。悶的,不是大船,是那種改裝過的駁船——排量不大,吃水深,專門跑夜路用的。”老頭在紙上又添了幾筆,“大概每隔兩個月一趟。天黑了來,天亮前走。碼頭上沒人敢靠近那片船塢,都說鬧鬼。”
“兩個月一趟。”林知夏重複了一遍。
她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日曆,手指快速翻動。
“上一趟是什麼時候?”
老頭想了想:“正月十五前後。元宵節那天晚上,我在碼頭值夜班,聽見了機器聲。”
林知夏在日曆上畫了個圈。
正月十五。
劉三爺正是在那之後突然變得瘋狂,先是栽贓青銅爵杯,後來又指使桂花嫂砸院子。
“他在接貨。”林知夏抬起頭,“劉三爺每兩個月從這條暗渠接一批貨,轉手倒進琉璃廠的地下市場。貨源——”
“香港。”江沉接上話。
老頭渾身一震。
“張守業在香港坐莊,通過這條不結冰的暗渠往內地送東西。”林知夏用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箭頭,從“廢棄船塢”直指北京城區方向,“金牙老七是中間人,劉三爺是分銷商,白秋生負責在葉家盯著,確保這條線不被官方發現。”
三條線,一張網。
現在白秋生抓了,劉三爺廢了,金牙老七跑了。
但那條暗渠還在。那個船塢還在。
下一批貨,還會來。
“秤砣。”江沉叫了一聲老頭的代號。
老頭立刻站直。
“那個船塢附近有沒有能藏人的地方?”
“有。”老頭答得果斷,“船塢西邊有一排廢棄的磚窯,七十年代燒磚用的。窯洞夠深,裏頭能蹲二十個人不擠。”
江沉和林知夏對視一眼。
“你先回去。”江沉把桌上老頭畫的圖摺好,收進大案暗格,“回碼頭照常幹活,別跟任何人提今天來過這裏。下一次那條暗渠有動靜,不管白天黑夜,你到柳蔭街巷口的槐樹下掛一條紅繩。”
“明白。”老頭彎腰行禮,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少東家。”老頭沒回頭,肩膀微微發顫,“老掌櫃走的時候,外櫃上下一百零八號人,活著出來的不到十個。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都跟我一樣,埋在土裏當死人。”
老頭的聲音啞了。
“今天認了門,就是活過來了。”
江沉沒說話。
他走上前,拍了一下老頭的肩膀。
力氣不重,但老頭的腰桿挺直了。
送走秤砣,院門重新落栓。
林知夏坐在案前,兩手捧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炒飯,嚼了一口。
“真鹹。”
“嫌鹹就別吃。”江沉伸手去奪碗。
林知夏把碗護住,又扒了兩口。
“沒說不吃。鹹的下飯。”
江沉看著她把碗裏的飯扒得乾乾淨淨。
他走到灶上又熱了一碗粥端過來,放在她手邊。
“喝口稀的壓一壓。”
林知夏接過碗喝了一口小米粥。
江沉坐到她對麵,把那張圖從暗格裡重新取出來,鋪在桌上。
兩個人的膝蓋在桌下碰了一下,誰都沒挪。
“下一批貨如果還是兩個月一趟,那就是三月中旬。”林知夏手指敲了敲桌麵,“半個月的準備時間。”
“夠了。”江沉盯著圖上那條不結冰的暗渠,“葉建軍手裏有封鎖張家灣水域的許可權,隻要提前埋人在磚窯——”
“不能用葉建軍。”林知夏打斷他。
江沉看她。
“這條暗渠走的是走私線。一旦動用官方力量封鎖,張守業在香港馬上就能收到風。”林知夏用筷子頭點在那個“廢棄船塢”的位置,“他經營了幾十年的通道,沿線一定安了報信的樁子。官方的人一出動,整條線燒斷,我們就隻能抓幾條小魚。”
江沉靠回椅背。
“你想用暗樁。”
“秤砣說還有四個活著的。”林知夏抬起頭,“張家外櫃自己的人,盯張家外櫃自己的渠,誰都不會起疑。”
江沉沉默了幾秒。
“那些人蟄伏了二十多年,能不能用,還得一個一個驗。”
“所以纔要等他們自己來認門。”林知夏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擱下,“《行路冊》上寫得明白,新主落座三天之內舊鬼叩門。今天是第一天,秤砣來了。後麵兩天——”
院門又響了。
這回不是叩門,是拍門。拍得急。
“江哥!我!”顧明的嗓門隔著門板都透著興奮。
江沉起身開門。
顧明滿頭大汗地躥進來,手裏攥著一個信封。
“葉少剛派人送來的!”顧明把信封往桌上一拍,“白秋生開口了!”
林知夏拆開信封。
裏麵隻有一張紙,上頭是葉建軍的字跡,寫得很急,墨水暈了好幾處。
紙上隻有一句話和一個名字。
林知夏看完將紙遞給江沉。
江沉接過來掃了一眼。
他的手指收緊,紙麵被捏出了褶皺。
紙上寫的是:
“張守業三月十五親自押貨入京。接應人——金牙老七。”
而那個逃了二十年的張家內櫃大當家終於要回來了。
“江沉。”林知夏沒回頭。
“嗯。”
“這回得讓他有來無回。”
江沉走到她身後,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
“好。”
巷口那盞壞掉的路燈底下又多了一條不起眼的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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