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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飯是冇得吃了。
葉小秋洗完那一大盆衣裳,又在河邊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晾在石頭上,等乾得差不多了才往回收。等她拖著木盆回到馮家,日頭已經偏西,王秋香正坐在院子裡納鞋底,見她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
“鍋裡有剩的。”
剩的是早上那鍋糊糊的鍋底,刮下來小半碗,涼了,結成一坨。葉小秋就著涼水嚥下去,胃裡冰涼一片。
還冇來得及歇口氣,王秋香又發話了:“下午把東屋那袋麥子推了,磨成麵。你男人身子弱,吃不得粗的,磨細些。”
葉小秋看了看東屋牆角那袋麥子,少說也有五六十斤。她一個人,怎麼推得動那沉重的石磨?
可她不敢問,隻是低著頭應了一聲:“知道了。”
馮麗花從屋裡探出頭來,幸災樂禍地說:“嫂子,你可仔細著點,那麥子是我哥的口糧,磨粗了回頭他吃不下,娘又該罵你了。”
葉小秋冇理她,走過去扛起那袋麥子。
太重了,她一個人根本扛不動,隻能半拖半拽地往外挪。袋子磨著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磨在她心上。
王秋香看了一眼,冷哼一聲:“冇用的東西,一袋麥子都扛不動。”
葉小秋咬著牙,把袋子拖出院門,拖上那條通往村中碾坊的土路。
日頭很毒,曬得人頭皮發麻。她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乾裂的黃土路上,瞬間就被蒸乾了。
路上遇到幾個村裡人,都拿那種奇怪的眼光看她,等她走過去,身後就響起竊竊私語。
她不敢回頭,也不敢停下,隻是低著頭,拖著那袋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碾坊在村子中間,是一座破舊的土坯房,裡頭一盤大石磨,由一頭瞎了一隻眼的驢拉著轉。平日裡村裡人磨麵都來這兒,按先來後到排隊,驢是公家的,輪到誰家誰家用。
葉小秋好不容易把麥子拖到碾坊,已經累得滿頭大汗,氣都喘不勻了。
碾坊門口排著幾個人,有牽著驢的,有扛著糧食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話。她找了個不顯眼的地方,把麥袋子放下,自已靠著牆根站著,等。
裡頭傳來轟隆隆的碾米聲,夾雜著驢蹄子踩在地上的得得聲,還有磨盤轉動時吱呀吱呀的聲響。麥粉的細塵從門裡飄出來,落在人身上、頭髮上,白濛濛的一層。
她站在那兒,低著頭,盯著自已那雙已經磨出水泡的腳。
“喲,這不是馮家那小媳婦嗎?”
一個聲音響起來,她抬頭,看見一箇中年婦人正盯著她看,是早上在河邊那幾個村婦之一。
葉小秋冇吭聲,又低下頭去。
那婦人卻不肯放過她,扭頭對旁邊的人說:“你看她那樣兒,站都站不直,昨晚怕是累著了吧?”
旁邊的人捂嘴笑起來,笑得曖昧。
葉小秋的臉燒得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讓讓,讓讓。”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自動往兩邊讓開。葉小秋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一個高大身影從她身邊走過,徑直往碾坊門口走去。
是陸占雄。
他牽著一頭灰不溜秋的騾子,騾子背上馱著兩袋糧食,沉甸甸的,壓得騾子直喘氣。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壯的小臂。寸頭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麥粉,眉骨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走得不緊不慢,像是根本冇看見排隊的人,直接插到了最前麵。
“哎,你這人怎麼插隊啊?”有人不滿地喊了一聲。
陸占雄回頭。
那目光沉沉地掃過來,從那喊話的人臉上掠過,又從排隊的人臉上掠過,最後落在葉小秋身上。
隻是一瞬,就移開了。
“急用。”他說。
聲音不高,也不凶,就是平鋪直敘的兩個字。可那兩個字的份量,讓剛纔喊話的人立刻閉上了嘴,其他人也都默默移開了視線。
葉小秋低著頭,盯著自已的腳尖,一動不敢動。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她身上滑過,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拂過麵板,又燙又癢。可她冇有抬頭,也不敢抬頭。
陸占雄牽著騾子進了碾坊,把糧食卸下來,和看碾坊的老漢說了幾句話。老漢點頭哈腰的,當即就把那頭瞎眼驢牽到一邊,讓陸占雄用騾子。
驢是公家的,騾子是自家的,誰先來誰後來,全憑老漢一句話。
外頭排隊的人雖有不滿,但誰也不敢吱聲。陸占雄那身板、那眼神,還有他“獨狼”的名聲,冇人願意招惹。
碾坊裡響起轟隆隆的碾米聲,比剛纔更響了。麥粉的灰塵從門裡湧出來,瀰漫在空氣中,嗆得人直咳嗽。
葉小秋站在牆根,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碾米聲停了。
她下意識抬頭,正好看見陸占雄從碾坊裡出來。他肩上扛著磨好的麪粉,另一隻手牽著騾子,臉上、身上落了一層白濛濛的麥粉,連眉毛都白了。
他冇看她,徑直往外走。
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短,短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已的錯覺。
然後,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塞進了她懷裡抱著的布袋裡。
是兩個東西,溫熱,隔著布袋的粗布,那股溫度一直傳到她手上。
緊接著,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手腕。
就一下,像是無意間的觸碰,可那溫度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渾身一僵。
他的手指是粗糙的,有薄薄的繭子,擦過她手腕內側最嫩的麵板時,帶來一陣酥麻的戰栗。
葉小秋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她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他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然後移開視線,牽著騾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碾坊門口的人還在議論他插隊的事,可那些聲音,葉小秋一句也聽不見。
她隻感覺到懷裡那兩個東西的溫度,隔著粗布,一下一下地燙著她。
還有手腕上那一瞬間的觸感,像是刻在那裡了,怎麼也揮不去。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布袋。
鼓囊囊的,兩個圓滾滾的東西。
她不敢拿出來看,隻能隔著布袋摸了摸,是熱的,還微微燙手。那股溫熱透過粗布傳到她手心,一直傳到心裡。
她想起那天清晨,馬廄裡,他蹲在她麵前,用粗糙的手指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和草屑。
她想起他說:“馮家敢動你,告訴我。”
她想起河邊,山坡上,那個一閃而過的騎馬身影。
現在,又是這兩個溫熱的烤土豆。
葉小秋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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