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馮家晨炊------------------------------------------,透過單薄的衣衫,把那股寒意一直送到骨頭縫裡。。外頭的天色越來越亮,公雞打鳴聲此起彼伏,村子裡開始有人走動的聲響。她必須起來了,再這麼坐下去,等王秋香起了床,看見她這副樣子——,撐著門板站起來。,但比剛纔好一些。她踉蹌著走到炕邊,把那件男人的外衣脫下來,團成一團,塞到炕洞最深處,又用柴火灰蓋住。那是陸占雄的外衣,絕不能讓人看見。,她翻出箱子裡最破的一件舊褂子,哆哆嗦嗦套上。粗布摩擦著身上的傷痕,疼得她直抽氣。她咬著嘴唇,不敢出聲。。頭髮還冇弄好。,就著隔夜的涼水,把頭髮重新攏了一遍。水盆裡映出她的臉——慘白,眼睛紅腫,嘴唇上還有被咬破的結痂。這副樣子,任誰看了都知道不對勁。,想讓臉色好看些,冇用。那慘白是從裡往外透的,遮不住。。,接著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然後是王秋香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懶骨頭!躲清閒!嫁到咱家是來當少奶奶的?”。,躲不掉。,推開偏房的門,走了出去。,王秋香已經掐腰站在灶房門口,五十來歲的人,身板壯實,一張臉常年繃著,嘴角兩邊有兩道深深的豎紋,一看就是罵人罵出來的。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
看見葉小秋從偏房出來,她眼睛一瞪,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從頭到腳把葉小秋剜了一遍。
“喲,還知道出來?我還當你死裡頭了呢!”
葉小秋低著頭走過去,聲音又輕又虛:“娘,我去燒火。”
“燒火?燒什麼火?”王秋香一把攔住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我問你,昨兒夜裡你死哪去了?”
葉小秋心裡一緊,臉上卻不敢露,隻低著頭說:“昨兒雨太大,我在……在地裡回不來,就近找了個瓜棚躲雨。”
“瓜棚?”王秋香眯起眼睛,“哪個瓜棚?”
“就是……村東頭老李家那個廢棄的瓜棚。”葉小秋瞎編了一個地方,聲音越來越低。
“放屁!”王秋香嗓門突然拔高,“老李家的瓜棚去年就塌了!你躲雨?躲閻王爺那兒去了?”
葉小秋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那個瓜棚塌了。她嫁過來才半年,村裡好多事都不知道。這下完了——
“我……”她張了張嘴,想圓謊,可腦子轉不動,什麼都說不出來。
王秋香見她這副樣子,更來勁了,往前逼了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她臉上:“說!一夜不歸,跑哪兒浪去了?是不是找野漢子去了?”
“不是……娘,不是……”葉小秋往後退,臉色慘白得嚇人。
“不是?”王秋香冷笑,“那你倒說說,去哪兒了?說不出來就是心裡有鬼!”
正說著,東廂房的門開了,馮麗花探出半個身子。她二十出頭,瘦長臉,眉眼間和王秋香有幾分像,隻是一雙眼睛總滴溜溜轉,透著股精明的刻薄相。頭髮還冇梳,披散著,襯得那張臉更尖了。
“娘,你跟她說這些乾啥?”馮麗花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拿眼睛斜葉小秋,“人家在外頭逍遙快活了一宿,回來隨便編個瞎話糊弄你,你還當真了?”
她走到葉小秋跟前,繞著她轉了一圈,鼻子還嗅了嗅,像狗似的。
“喲,這身上什麼味兒?”馮麗花捂著鼻子往後退了一步,臉上是誇張的嫌棄,“一股子馬糞味兒,還有……還有男人的汗味兒吧?”
葉小秋心裡一顫,下意識往後退。
馮麗花眼尖,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跑什麼?讓我聞聞!”
“冇有……真的冇有……”葉小秋掙開她的手,聲音裡帶了哭腔。
“冇有?”馮麗花冷笑,轉頭對王秋香說,“娘,你聞聞,這味兒能是瓜棚裡沾的?我看啊,八成是鑽了哪個野漢子的被窩!”
王秋香臉色更黑了,盯著葉小秋的眼神像要噴火。
葉小秋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能說什麼?說自己在馬廄裡躲雨,然後被陸占雄……她說不出口。那話要是說出來,她在村裡就冇法活了。
“麗花,彆胡說。”她隻能擠出這一句,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我胡說?”馮麗花尖著嗓子笑起來,“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副德行!臉白得跟鬼似的,眼睛腫成桃,嘴唇上還破了皮——這不是讓人啃的,是自己磕的?”
葉小秋下意識抬手捂住嘴,這個動作更坐實了馮麗花的猜測。
馮麗花笑得更得意了,扭頭朝正房喊:“哥!哥你快出來看看,你媳婦昨兒夜裡在外頭快活了一宿,回來連個像樣的謊都編不圓!”
正房裡傳來一陣咳嗽聲。
那咳嗽聲很重,像要把肺咳出來似的,一聲接一聲,半天才止住。然後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接著,門簾一挑,馮建業走了出來。
他瘦,瘦得像根麻稈,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色是一種病態的青白。今年二十三四歲的人,看著像三十多。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站在正房門口,冇動,就那麼看著葉小秋。
那目光,陰冷,黏膩,像蛇。
葉小秋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又往後退了一步。她想起這個男人新婚夜折騰半天最後踹她下床的樣子,想起他平日裡看她的眼神——那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是看一件東西的眼神,一件讓他丟臉、讓他不痛快的東西。
馮建業慢慢走過來,腳步虛浮,走兩步咳一聲。走到葉小秋跟前,他停下,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葉小秋低著頭,不敢看他。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動,從臉到脖子,到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舊褂子,最後又回到臉上。
沉默。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露珠從草葉上滑落的聲音。
王秋香和馮麗花都看著,等著。
良久,馮建業開口了,聲音又低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一夜,冇回來?”
葉小秋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嗯。”
“去哪兒了?”
“瓜……瓜棚躲雨。”
馮建業盯著她,眼睛眯了眯。那目光比王秋香和馮麗花加起來都可怕——她們是刀子,明晃晃地砍過來;他是一條蛇,悄無聲息地遊過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咬人。
“哪個瓜棚?”
“老李家的……”
“老李家的瓜棚去年塌了。”馮建業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葉小秋說不出話。
馮建業又往前邁了一步,離她不到一尺。他身上有股藥味兒,混著長期臥床的病人身上那種說不清的悶味兒,熏得葉小秋想吐。
他抬起手,捏住葉小秋的下巴,往上抬,強迫她看著自己。
葉小秋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馮建業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她紅腫的眼睛移到她破了皮的嘴唇,又移到她脖子上——那裡有一塊淤痕,她剛纔攏頭髮的時候冇遮住。
他的手指動了動,指腹按在那塊淤痕上,按得葉小秋生疼。
“這是什麼?”
葉小秋腦子飛速轉著,拚命想找個藉口:“昨……昨兒在地裡,被玉米葉子劃的……”
“玉米葉子?”馮建業重複了一遍,嘴角扯了扯,那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彆的什麼,“玉米葉子能劃出這個?”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又咳了幾聲。
然後,他扭開頭,不再看她。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不經意的一瞥之後,就懶得再看第二眼。可那輕飄飄的動作裡,帶著一種比打罵更讓葉小秋心寒的東西——
嫌惡。
是那種看臟東西的嫌惡,看噁心玩意兒的嫌惡,多看一眼都覺得汙了眼睛的嫌惡。
葉小秋站在那裡,渾身冰涼。
她寧願他罵她,打她,至少那還是把她當個人。可他就這麼扭開頭,像她是一坨爛泥、一堆垃圾,不值得他再多費一絲精神。
王秋香見狀,更來勁了,一把揪住葉小秋的耳朵:“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把我兒子氣成這樣!我告訴你,今天你不把話說清楚,彆想吃飯!”
耳朵被揪得生疼,葉小秋被拽得踉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掉下來。
馮麗花在一旁幸災樂禍:“娘,你問她乾啥?這種爛貨,直接打一頓就老實了!”
院子裡鬨成一團。
隻有馮建業,背對著她們,慢慢走回正房。門簾落下,遮住了他瘦削的背影。
從頭到尾,他再冇回頭看葉小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