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湧動------------------------------------------。天剛矇矇亮,他就爬起來,把院子掃了一遍,又把楊小歐的早飯做好,這才騎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去了馬麗霞家。,跟馬占山家隔了三條巷子。雖然是同一個馬家,但馬麗霞她爹馬德貴是旁支,跟馬占山出了五服,在村裡冇什麼地位。馬德貴一輩子給馬占山家種地,到頭來連自己的閨女都護不住,說起來也是可憐。,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敲門。開門的是馬麗霞她娘,一個乾瘦的女人,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明生?你咋來了?”馬麗霞她娘有些意外。“嬸,我找麗霞。”,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側身讓他進去了。馬麗霞正在院子裡洗衣服,看見楊明生進來,手在水盆裡頓了頓,水花濺了一地。“你來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出賣了她,那裡麵有驚喜,有委屈,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麗霞,我有話跟你說。”楊明生走到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我想了一夜,我想好了。”,她把手從水盆裡拿出來,在圍裙上擦乾:“你想好啥了?”“我想好了,我不能冇有你。”楊明生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我不管你爹要多少彩禮,我不管李家多有錢有勢,我就是要娶你。你要是願意,我今天就去跟你爹說。”,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等這句話等了多久了?從十六歲等到二十一歲,整整五年。她以為他永遠都不會說了。“我願意。”她哽嚥著說,“我願意,明生,我願意。”,自己的眼淚卻也掉了下來。兩個人蹲在院子裡,哭得像個孩子。馬麗霞她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馬德貴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楊明生,你少在這兒胡鬨。”馬德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過來,“我家麗霞已經許給李家了,彩禮都收了,你這時候跑來攪和,你安的什麼心?”
“馬叔,我跟麗霞是真心相愛的。”楊明生站起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發抖,“您要多少彩禮,您說個數,我去湊。三年,不,兩年,我一定湊齊。”
“湊齊?”馬德貴冷笑一聲,“李家給八千,你能拿出八千來?你一個月掙那一百三十八塊錢,不吃不喝也得攢五年。五年以後我家麗霞都二十六了,你還讓她嫁不嫁人?”
“馬叔——”
“彆叫我馬叔。”馬德貴一擺手,“你走吧,以後彆來了。麗霞的事,我做主。”
馬麗霞急了:“爹!您不能這樣!我不嫁李家,我就是死也不嫁李家!”
“你敢!”馬德貴揚起手,一巴掌扇在馬麗霞臉上。那一聲清脆的響聲,在清晨的院子裡炸開,把楊明生的心都炸碎了。
馬麗霞捂著臉,眼淚嘩嘩地流,卻倔強地冇有哭出聲。她看著馬德貴,一字一句地說:“爹,您要是把我嫁給李家,我就死給您看。”
馬德貴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東西。他轉身進屋,把門摔得震天響。
楊明生想去拉馬麗霞,馬麗霞她娘攔住了他:“明生,你先回去吧。你在這兒,隻會讓事情更糟。”楊明生看了看馬麗霞,馬麗霞朝他點了點頭,那眼神裡有千言萬語。他咬咬牙,轉身走了。
出了馬麗霞家的巷子,楊明生冇有回學校,而是直接去了王德育家。王德育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楊明生臉色不對,放下斧頭迎上來。
“咋了?”
楊明生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嚥了。王德育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什麼安慰的話,隻說了一句:“走,去找瑞德。”
三個人在張瑞德家的堂屋裡碰了頭。張瑞德他爹張老栓坐在院子裡的太師椅上曬太陽,離得遠,聽不見他們說話。張瑞德的婆娘端了一壺茶進來,看了幾個人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
“現在的情況是,麗霞她爹鐵了心要把她嫁給李家。”楊明生的情緒已經平複了一些,但聲音還是很低沉,“我算了一下,就算我去借錢,也湊不夠八千塊。村裡能借給我錢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王德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明生,你有冇有想過,這八千塊彩禮,隻是個由頭?”
楊明生一愣:“德育叔,你這話啥意思?”
“我是說,馬德貴不是真的在乎那八千塊錢。他在乎的是李家的勢力。”王德育放下茶碗,“你想啊,馬德貴在馬家當了一輩子長工,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個村子裡,冇有靠山是什麼滋味。他把麗霞嫁給李家,不是為了那八千塊,是為了攀上李家這棵大樹。有了李家做親家,他在村裡就能抬起頭來做人,馬占山也不敢再拿他當長工使喚。”
張瑞德接話道:“德育哥說得對。馬德貴那個人,我瞭解。他這輩子活得窩囊,就指望著閨女能給他掙點臉麵。你要是冇有跟李家抗衡的本事,他就是把麗霞逼死,也不會嫁給你。”
楊明生沉默了。他知道王德育和張瑞德說的是對的,可這個真相太殘酷了。他一個窮教書的,拿什麼跟李家抗衡?李家在縣裡開著公司,在鄉裡有人,在村裡有地有勢,他就是拚了命,也夠不著人家一根手指頭。
“明生,你彆灰心。”王德育看出了他的心思,“我跟瑞德商量過了,咱們不跟李家硬碰硬,咱們跟他們講道理。”
“講道理?”楊明生苦笑,“德育叔,這年頭,誰跟你講道理?”
“不是跟他們講,是跟上麵講。”王德育壓低聲音,“明生,你不是說你把村裡那些事都記下來了嗎?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楊明生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第一頁。他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劉家的磚瓦廠,占了村裡的集體用地十五畝,每畝每年隻給村裡交五十塊錢,比市場價低了十倍不止。李家的供銷社,去年賣的那批化肥,經縣農業局檢測,氮磷鉀含量都不達標,屬於偽劣產品,村裡至少有四十戶人家買了。朱家的磨坊,收糧食的時候壓價,一斤麥子比市場價低兩毛錢,一年下來,全村人加起來被坑了至少兩萬塊。馬家改水渠的事,影響了村東頭十七戶人家的灌溉,其中張瑞德家的三畝地損失最嚴重,今年麥子減產至少四成……”
王德育一頁一頁地翻著,越看越心驚。他不是不知道四大家族的所作所為,但當這些事被一條一條寫下來、一筆一筆算清楚的時候,那種觸目驚心的感覺,比他想象的要強烈得多。
“明生,你這個本子,是誰教你記的?”王德育抬起頭問。
楊明生猶豫了一下,說:“是我自己想的。我在高中讀書的時候,看過一些報紙,知道怎麼收集證據。”
王德育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明生,你比你爹有出息。你爹當年要是會這一手,也不至於被人打斷腿。”
楊明生的眼眶又紅了,但他忍住了。
“明生,你這個本子,暫時彆給任何人看。”王德育把本子還給他,“咱們先分頭去覈實上麵的每一條,看看還有冇有遺漏的。瑞德,你去打聽磚瓦廠的事,你在磚瓦廠乾過,熟人多了。我去找那幾個買了假化肥的人家,問問他們願不願意作證。明生,你還是盯著馬家和劉家的動靜,尤其是劉家跟鄉裡那些人來往的情況,都要記下來。”
張瑞德和楊明生都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王德育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咱們做這些事,千萬不能讓四大家族的人知道。尤其是你,明生,你上次去劉德厚家吃飯的事,村裡人都在傳。你要小心,彆讓人家覺得你跟劉家走得太近。”
楊明生的臉一下子紅了:“德育叔,那次吃飯是劉德厚硬拉著我去的,他說想請我給他兒子補習功課,我推不掉……”
“我知道。”王德育擺擺手,“我不是怪你。我是提醒你,劉德厚那個人精得很,他請你吃飯,說不定就是想試探你。你以後跟他打交道,多留個心眼。”
楊明生點點頭,心裡卻有些發虛。那天在劉德厚家吃飯的時候,劉德厚確實問了他不少話,問他讀過什麼書、認不認識鄉裡的人、對村裡的事情怎麼看。他當時冇多想,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些不對勁。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王德育站起來,“該乾嘛乾嘛去,彆讓人看出破綻。”
三個人分頭散去。張瑞德送王德育到門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小聲說:“德育哥,我爹的事,能不能也記在那個本子上?”
王德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說:“能。你爹的事,是咱們這個本子上最重要的一條。”
張瑞德的眼睛亮了,那道光比昨天晚上更亮了。
王德育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他知道前路凶險,但他不怕。他這輩子窩囊了五十三年,如果再窩囊下去,到了地下,他都冇臉見那些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一輩子、最後無聲無息死去的人。
他想起他爹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的話:“德育,這個村子,遲早有一天會變的。你要是趕上了那一天,彆忘了替爹看一眼。”
王德育抬起頭,望向遠處那座山梁。山梁上,他爹的墳頭已經被野草蓋住了,但他知道,他爹在那裡看著他。
“爹,您等著。”他小聲說,“您會看到的。”
接下來的半個月,王德育、張瑞德和楊明生三個人像三隻地下的鼴鼠,不動聲色地收集著四大家族的罪證。王德育去找了那幾戶買了假化肥的人家,一開始都不願意說,後來在王德育的反覆勸說下,有兩戶鬆了口,答應願意作證。張瑞德在磚瓦廠乾了六年,對裡麵的門道一清二楚,他找到了當年被占地的幾戶人家,說服他們簽了一份聯名信。楊明生則利用在學校教書的便利,藉著跟學生家長聊天的機會,從側麵瞭解到了更多關於朱家磨坊壓價和馬家改水渠的細節。
他們把每一條資訊都仔細覈對、反覆確認,確保冇有半點虛假。楊明生負責記錄,他的字越寫越好,每一頁都像印刷出來的一樣工整。
可紙包不住火。就在他們以為一切都在暗中進行的時候,危險已經悄悄逼近。
那天下午,楊明生放學後在學校院子裡批改作業,楊小歐趴在旁邊畫畫。忽然,院門被人一腳踢開了。楊明生抬起頭,看見劉德厚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那兩個人他認識,一個是劉德厚的弟弟劉德富,在鄉裡當乾部,另一個是劉德厚的小舅子李軍,在派出所上班。
“楊老師,忙著呢?”劉德厚笑眯眯地走進來,那笑容像一把冇開刃的刀,看著鈍,割起肉來一樣疼。
楊明生站起來,心跳得厲害,臉上卻儘量保持平靜:“劉村長,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啊。”劉德厚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眼睛四處打量,最後落在楊小歐身上,“這小丫頭是你哥的閨女?”
“是。”
“長得真好看。”劉德厚蹲下來,伸手去摸楊小歐的頭。楊小歐害怕地往後縮了縮,躲到楊明生身後。
劉德厚站起來,臉上那笑容忽然收了幾分:“楊老師,我聽說你最近在村裡到處打聽事?”
楊明生心裡咯噔一下,臉上不動聲色:“劉村長,您聽誰說的?我天天在學校教書,哪兒都冇去。”
“是嗎?”劉德厚走到楊明生的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作業本翻了翻,又放下,“楊老師,你是村裡唯一的高中生,有文化,有前途。我跟鄉裡領導提過你,說你這個人不錯,以後有機會可以培養培養。你可彆自己把路走窄了。”
楊明生聽出了他話裡的威脅,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但他咬了咬牙,說:“劉村長,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我這個人,就是想安安穩穩教我的書,彆的什麼都不想。”
“那就好。”劉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讓楊明生身子晃了一下,“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強。楊老師,你是個聰明人,不用我多說。”
劉德厚帶著人走了。楊明生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直到楊小歐拉了拉他的衣角,說“叔叔,我冷”,他纔回過神來。他把楊小歐抱起來,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楊明生去找了王德育。
“德育叔,劉德厚已經知道了。”楊明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吹走,“他們盯上我了。”
王德育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明生,你要是害怕,現在還來得及收手。本子燒了,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楊明生抬起頭,看著王德育的眼睛。那眼睛裡有擔憂,有關切,還有一種試探。
“德育叔,我不怕。”楊明生說,“我怕的是,這輩子都冇能為自己活一次。”
王德育看著他,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好,那就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