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他的發頂,肩頭,翻開的傷口上。殺紅了的眼此刻被低垂的睫毛遮掩,底下壓著翻湧的暗流。
趙予安倚靠著牆,低頭看著蹲在麵前的沈翎,伸手拂去了他肩頭的雪。
避開皮肉翻開的傷口,動作很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沈翎的動作僵住了,他抬起頭看向趙予安。
那雙紅得發直的眼裏有了點變化。
藏在心口的那些偏執、陰暗,不甘和緊繃忽得都鬆了似的,一點點化開,變成某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趙予安收回手,看向一旁的年輕弓兵。
沈翎也跟著站起來,他的右腿還在微微發抖,但他站得很穩。
順著趙予安的目光看過去,握刀的手微動,那是滅口的前兆。
“我靠!”
年輕弓兵手裏的燈籠掉在地上。
“他是南城兵馬司的人,”趙予安按住沈翎提刀的手,“他是個好人,別濫殺無辜。”
濫殺無辜?
這話在沈翎聽起來就是個笑話,但說這話的人現在是趙予安。
“好。”
沈翎順著他的話應了聲,垂著眼睛不說話了。
趙予安看了他一眼。
前世記憶裡並沒有關於沈翎的記憶,這一世不論是沈翎口中的回憶還是前些日子為數不多的相處裡。
沈翎在他麵前都是討好的、諂媚的,即便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是完完全全處於下位的暗戳戳的算計居多。
像小孩子心性。
那種夾著些許自私、不顧一切的、自以為聰明的。
小孩子心性。
可自從前兩日護城河之後,沈翎這種麵上的、幼稚的,不太符合他往昔經歷的麵具似乎再也戴不下去。
趙予安不喜歡這種似乎焊在臉上,嘴角永遠上揚的虛假麵具。
尤其是帶著這種假麵越界。
於是沈翎摘了麵具,露出他內裡本來的模樣。
沉悶寡言,心思晦澀,內心陰鷙,木訥冷血,一把誰用傷誰的刀。
是比茶言茶語小心思頗多的自私小孩更不討人喜歡的人設。
原本還在猶豫不決,但今晚事發突然,這種時候傷人刀比自私小孩有用得多。
沈翎知道趙予安在看他。
也許是在衡量。
又或者是在取捨。
火把的光從巷口湧進來,像潮水漫過地麵,緊接著是甲冑碰撞的金屬聲。
趙予安看不清巷口帶隊的人是誰,但年輕弓兵是個眼尖的。
巷口窄小,大隊人馬進不來,弓兵撿起掉落的燈籠,迎上去。
“總指揮大人!”
傅越抬手,腳步未停,年輕弓兵瞧見了提著燈籠很有眼色地貼牆站好給他讓路。
“末將兵馬司指揮傅越,參見九殿下。”
趙予安點頭。
沈翎沒有動,站在趙予安身後半步。
傅越看了他一眼,上前一步。
沈翎忽然動了,向前一步,抬起右手擋在趙予安身前。
他的動作不算快,甚至有些遲緩。
今晚刺殺趙予安的黑衣人不少,那點禁軍和灰衣人根本抵擋不了太久。
沈翎廝殺到現在,或者說全部殺乾淨後,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某種極限。
但那道阻攔的姿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