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靖曜說這話的時候,麵色平靜,趙宸星卻能從跪了一地戰戰兢兢的禦醫麵上看出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他一路上急匆匆的趕來,身上還落了不少雪,然而此時卻沒什麼心思去在乎這些。
一位禦醫能誤診,五六位總不能都是誤診。
“不用再診了,予安到底是怎麼了?”趙宸星不喜歡賣關子,趙靖曜出於什麼要讓禦醫再診治一遍他清楚,是以也做好了準備。
趙宸星想的最壞的也不過是趙予安自小的心疾因為感染風寒高燒不退導致如今又嚴重了。
又或者是之前聽過的蠱蟲導致人現在就失憶了。
再不濟……
“回五殿下,小殿下除了風寒入體,高熱不退之外,體內似乎……似乎還有當年陛下中過的不解之毒。”
今日來的禦醫當中有位年輕的禦醫,雖然年輕,但因是曾經禦醫苑苑首的關門弟子,如今在一眾禦醫中,說話的分量不輕。
旁的禦醫有所顧忌在場的兩位儲君,不敢將已經確定的不能再確定的診治結果再說一遍。
但沒人回話,惹怒了兩位儲君,怕也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思慮再三,這位年輕禦醫像他曾經的老師一樣,開了口,將之前告知趙靖曜的結果,又對趙宸星說了一遍。
饒是趙宸星已經做好了準備,也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
趙宸星下意識看趙靖曜,見他這位三哥現在臉色比剛才還差,勉強壓下心中的情緒。
趙宸星藏在袖中的手捏的咯吱直響,麵上卻看不出什麼太大的波動。
“治風寒和熱症的葯一會讓人送過來,另外此事今日不得再有其他人知曉,否則你們該知道是什麼下場。”
說完這話,也不等這些禦醫是什麼反應,趙宸星就將人請了出去。
宮中禦醫見的骯髒事多了去了,趙宸星並不擔心這些人會將趙予安身中大昭帝曾經中過的不解之毒的事透露出去。
不僅是趙予安,這還涉及到大昭帝,沒人敢不要命往外說。
隻是……
沒了外人,趙宸星走到床邊,彎下腰下意識想摸一摸趙予安。
隻是他的手剛伸出去,就被一旁一直不言不語的趙靖曜抬手擋住了。
“你身上寒氣重,還是別碰的好。”
趙宸星肩上的雪進來的時候並沒有抖落,因著殿裏一直燒著地龍,溫度比外麵高得多,他肩上的雪在這段時間裏早就化了,現在衣袍上整片整片的衣料都被濡濕。
趙靖曜原本沒有在意這些,但看到趙宸星下意識朝趙予安伸手的時候,視線難免充滿了審視,才叫他察覺到這一點。
趙宸星收回了手,視線卻沒從趙予安臉上移開。
這個與他並沒有半分血緣關係的青年,這些年幸好是被皇室溫養著長大的,不然按照那些禦醫的說法,這些年別說正常生活了,怕是早就纏綿病榻,起不來身。
隻是趙宸星覺得自己很是貪心。
能跑能跳了,怎麼就不能讓人好好地、一世無虞地活下去呢?
察覺到這個想法,趙宸星突兀地笑了一聲,他問趙靖曜:“你能猜到是怎麼回事吧?”
趙宸星這句話在外人看來可能有些莫名其妙,但趙靖曜聽到之後隻是沉默半晌,沒有否認這一點。
床榻邊沿的位置被趙宸星坐了,趙靖曜便沒法坐,他靠在床邊,視線從趙予安身上挪到笑出聲的趙宸星身上。
“當初放予安走的時候,你沒跟趙溫狄說予安若是再次回宮之後會麵臨什麼嗎?”趙靖曜的眼中閃過一抹暗光,像出鞘的刀,淩厲地叫人看一眼都覺得莫名發怵。
“他向來自信,覺得能從帝王手裏保得住人,更何況咱們的太子大哥在這種事上,跟他可是站在同一戰線上的。”
趙宸星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揉搓了下指尖:“他當初要是真同意了,傅雲那邊怎麼可能還需要捨出半條命來平息他的怒氣。”
“他和太子大哥,自始至終都沒同意你我當初的提議。”趙宸星說出來都覺得好笑,但又無比暢快,“如今予安這樣,跟那兩位可脫不開乾係。”
“那哪是捨不得人,分明是嫌人死的不夠快,叫人回來送死的。”趙宸星越說,麵上的嘲諷就越明顯,“這人吶,不撞南牆永遠都不知道回頭,非得撞個頭破血流才知道後悔,可那個時候說什麼都晚了。”
趙宸星像是突然開啟了話匣子,以往絕對不會從他嘴裏說出來會留給別人當把柄的話,這會當著趙靖曜的麵,一句一句地往外倒,似乎憋了很久似的。
何嘗是那兩人嫌趙予安死的不夠快,方纔在龍承殿的時候,他甚至還在為自己當初將趙予安帶到地宮的真正心思不為人知而沾沾自喜。
但若不是傅雲那邊和白晏陰差陽錯的交易,他與那兩個人有什麼不同之處嗎?
沒有。
甚至因為他曾經狠狠地撞過南牆,然而時至今日還不死心,而顯得更加可惡。
趙靖曜察覺到趙宸星的異樣,不過沒有太過在意。
趙宸星當初在察覺到他們那位帝王父親的心思,主動向他提出將趙予安送出宮去的想法時,趙靖曜就知道受趙予安影響的不止他一個。
他這個看似遊離於權勢爭奪中心的五弟,到底也是在趙予安的事上露出了端倪。
之後趙靖曜就隻是偶爾替他打個掩護,直到趙予安出宮,都是交給趙宸星一手安排的。
如果今日趙宸星不說,趙靖曜會以為出宮去尋趙予安的趙溫狄不過是和他們一樣在做樣子給他們那位帝王父親看。
直到他把人帶回來的訊息傳到趙靖曜的耳朵裡,他都沒有懷疑過是趙溫狄要把人帶回來的。
隻是今日禦醫診治的結果,叫這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也許是回宮那日,”趙靖曜彎下腰,有些不忍心觸碰趙予安,“在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他那無比濡慕的父皇在龍承殿裏,親手喂他喝下摻了毒藥的酒水。”
趙靖曜話是跟趙宸星說的,但視線卻沒從趙予安的臉上移開,他頓了頓,又說:“你說予安當時會不會很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