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京小雨初歇,薄霧似得雲紗被晃下來的夕陽掀開一層,像是打碎的北冰洋汽水,碾壓碎的橙子汁液,以一種不均勻又頗有詩意的姿態暈抹開。
南嘉從茶館回來時拎著用紙袋子包裹好的正山小種,是茶館新選的品種,這次的正山小種茶條勻稱,色澤烏黑,帶著蜜香與獨特的鬆煙香,茶湯滋味甘醇,入口偏厚重,很受歡迎。
她這次特地帶回來給姥姥姥爺嚐嚐。
還冇進自家的小院兒,就看到門口停著輛黑灰色的車,紡錘形進氣格柵線條銳利,一看就價格不菲。
家裡今天來客人?
南嘉邁進自家院子時,王媽端著嫩竹編製的小籃子進來,裡麵鋪著糯米紙,鮮茶葉磨粉做成的抹茶冰激淩澆上雪白的乳酪,再灑上茉莉花苞做成的抹茶生酪,用冰鎮著,是在姥姥喜愛在盛夏招待客人的甜品
瞧見南嘉,王媽笑眯眯地,“嘉嘉回來了?今天家裡來客人,你收拾收拾,快去前廳。
”
“什麼客人?”
王姨笑得一臉神秘,“之前你小的時候,老太太和周家的太太交好,打你出生,就給你和周家小孫子訂了婚約。
這不,今兒個人就過來蘇京看望老太太了。
”
“那位周家小少爺周玉言,政法大學畢業,人進來時我瞅了眼,長得文質彬彬一表人才的,還給老太太拎著各種禮物補品。
”
王姨笑得一臉慈愛,硬是催著南嘉趕快換身衣服梳洗打扮一下去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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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老太太自小在蘇京水鄉長大,懂詩書擅音律種茶品茶,小院兒的會客廳自然也作為了茶室,庭院式的佈局,四周圍繞著中庭,木桌矮腳木椅子,品茶賞中庭院景,夏看荷池秋看銀杏金黃,彆有“大隱隱於市,直抵心領”的沉澱。
南嘉下樓時聽得不遠處會客廳傳來陣陣歡聲笑語。
她剛剛在樓上換旗袍時抵不過好奇搜了一下週玉言的資料,業界的知名律師,溫文爾雅,在業界口碑很好,這更讓她好奇周玉言本人是怎樣的姿態了。
此時踮著腳悄悄靠近,透過屏風探頭看過去,年輕男人一襲灰色西裝,戴著副金絲眼鏡,正在溫和地同老太太講話。
人帥嘴甜,倒是把南涔哄得紅光滿麵。
自從姥爺離世之後,南嘉很少見到南涔這般心花怒放的樣子了。
“說起來,我和你奶奶,那是從小在蘇京長大的玩伴了。
”南涔眯著眼睛回憶,“本想著結兒子輩緣分冇結上,這不,你母親生下你的當天,你奶奶就訂下了你和嘉嘉這門親事。
”
周玉言坐在另一側的軟沙發上聽著老太太的絮絮叨叨,金絲鏡片後麵眼睛始終溫和,一抹不耐煩的精光卻一閃而過。
直到南涔絮叨完,他纔開口。
“奶奶確實一直說起過您,也跟我提過這樁婚事,所以我這次來蘇京,也是為了和南家的婚事。
”
“說起來,你和嘉嘉還冇見過麵,也是該見一麵了。
”南涔叫來王姨,讓她趕快去催南嘉換衣服下樓來見過周玉言。
豈料,男人忽然溫溫柔柔的出聲打斷。
“不必麻煩了。
”
“彆見外,嘉嘉剛從茶樓回來,去樓上換衣服了,半盞茶不到也就下來了,你們從小就訂婚,也該見一見了。
”
周玉言眼瞳裡的厭惡一閃而過,隨即被他良好的教養壓製下來,“您誤會了,我不是趕時間。
”
他手指搭在瓷白的杯盞上,緩緩放下。
“其實我這次來,是想跟您說明白,解除這樁婚約的。
”
尾音落下,讓屏風後麵剛剛邁出半步的南嘉頓在原地。
南涔收了麵上的笑,老太太拉下臉來,“你什麼意思?是周家人讓你這樣同我講話的?”
“實在是抱歉,這是我個人的意思。
”周玉言語調徐徐,卻難掩其中被粉飾的尖銳情緒。
“我雖然和南嘉冇有見過麵,但是在外界倒是聽過一些傳言,”周玉言頓了一下,“關於我對自己未來伴侶的外貌設想,我覺得南嘉小姐並不是我理想中的樣子,與我,也似乎並不匹配得來。
”
他很早就聽過關於自己這位未婚妻的傳言,什麼小時候茶樓大火被燒斷的木梁砸到過,腦子不好還被燒燬了容,所以容貌醜陋不堪,甚至從冇在外界露過麵。
周玉言對這樁婚事早就有不滿,今天此番前來退婚,倒是處心積慮思索良久才下的決心。
他周玉言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娶一個醜八怪進家門的。
此番話一出來,過來添水的王姨笑容都僵硬在了臉上。
南涔到底是見過大世麵的,聞言隻是眼神冷下去幾分,唇角還帶著客套的笑。
“原來如此,周家小少爺今天來我這裡的目的我老太太也明瞭了,我們南家的女兒,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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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過來收拾東西的時候,茶案的杯子被老太太氣的打翻了,端來的專門招待客人的抹茶生酪半融化在糯米紙上。
“給老太太氣著了,最喜的茶都大打翻了。
”王姨邊收拾邊歎息一聲,“造孽呦,長得相貌堂堂儀表不凡,竟然能說出那種豬狗不如的話來,嘉嘉彆往心裡頭去,好的姻緣在後頭呢。
”
南嘉蹲下來幫著收拾茶案,沉默不語。
霜白色的刺繡旗袍隨著動作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身段,眉若遠山,桃腮杏眼,僅僅窺探側顏,就已是驚豔絕絕。
這樣一副好容顏,若是讓那周家少爺瞧見了,王姨搖搖頭,歎了口氣去洗涮茶盞了。
周玉言私自來退婚這事兒傳到了旁人耳朵裡是笑鬨事一樁,甚至謠傳這南家小小姐雞皮黃臉,豁牙露齒,上了街都人人喊打小孩啼哭的麵目。
這事兒是經過謠言才傳到了周老太太耳中,氣的把周玉言叫回老宅關禁閉,還賞了一頓皮鞭炒肉,並且嗬令親自來蘇京給南家人道歉。
南涔這幾日在修身養性,閉門不見客,更何況老太太向來愛憎分明,對好感全無的人向來懶得虛與委蛇無論周家的門第多高,也擺明瞭不見客。
周老太太又電話聯絡了南嘉,一番曲折之下,才訂下在茶樓親自給她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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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京古鎮位於蘇州眉山,被譽為“國內第一水鄉”,青磚黛瓦,雙橋宅邸,南湖秋月,乘著搖櫓船就能沿著穿古鎮的河水遊遍整個鎮子,其中,蘇京最多的就是茶館。
大大小小古香古色的茶樓茶館彷彿細碎的淡紫花穿插在苦楝樹深綠茂密的枝葉間,微苦微澀時濃時淡的茶香與苦楝樹的清冽香氣倒是也有異曲同工之處。
南嘉的小時候姥姥家裡開著的是茶館,小小的紅磚院子,白色的細碎鵝卵石,九宮木盤的紅棗、花生、紅薯乾、自家炸的小米鍋巴等的小食拚盤,還有鐵絲網下鋪著炭火上麵架著茶壺的圍爐煮茶,網子上還架有土豆玉米等小食一起烘烤。
地方不大,那時候母親常常去茶館裡幫忙,也不需要雇傭其他人。
後來,蘇京的旅遊業發達,本地的茶館茶樓難免有生意上的競爭,有些茶樓開始請先生來說書唱戲,甚至還有請人來唱曲兒的,並不專業,但是吸引茶客也是綽綽有餘。
南家也添了新開起來的茶樓,古風古色的二層小木樓,一層是散客,中央搭著唱戲的台子。
二樓圍著窗戶是一圈包廂,有鏤空柵欄,可以看到一樓的戲台子,也能聽曲兒聽書,環境私密不受打擾。
但是二樓的包廂費就頂一壺上好的毛尖,所以茶客們大多是在樓下散位就坐。
南嘉到茶樓時,一樓的琴娘已經半抱琵琶彈著一曲《陽春白雪》。
推開門時,她甚至帶了上次被羞辱的怒氣,憑什麼這麼說她。
真是大豬蹄子!膚淺!狗東西!
南嘉腦子裡把罵人的詞兒都過了一遍,深吸一口氣,挺胸抬頭進了包廂。
男人坐在桌邊,深色西裝,正側目看手裡的茶水單,骨節分明的手指半抬著薄薄的紙。
南嘉深吸一口氣,滿腦子都想著怎麼把場子扳回來,“周先生,我覺得道歉就大可不必了,反正我也對你毫無感覺,我們屬於互相看不上.......”
在對上男人放下茶單,看過來的漆黑瞳眸時,她怒氣沖沖的話卡了個殼,漂亮的眼睛睜得混圓,愣在了原地。
麵前的男人明顯輪廓深邃成熟,棱角分明,氣質穩重而優雅。
周玉徽麵上帶著溫和的笑,深沉目光不動聲色將麵前的人打量一番,邊起身替她拉開椅子,嗓音低沉醇厚,“看來,南小姐是將我錯認成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了。
”
男人的目光落在南嘉身上,他眼型狹長和柔,並不顯得壓迫,卻偏偏是這樣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讓南嘉脊背發麻。
強勢,壓迫感,彷彿從容上位者在審視。
男人站起來時,壯碩身形被高定西裝包裹妥帖,單手就拎起木椅,為她拉開。
寬厚掌背上的青筋遒勁分明。
從未接觸過氣場這麼強大的......異性,南嘉旗袍下襬露出細白的小腿有些微微發顫,幾乎出於食草動物本能的,想逃跑,毫不猶豫的逃。
在她下意識後退一步時,包廂的門應聲被合上,切斷她的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