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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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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天還冇亮,紅旗大隊就被豬叫聲撕開了寂靜。

那聲音從隊部院子裡傳出來,尖厲、短促、撕心裂肺,像一把生鏽的鋸子拉過鐵皮。林欣怡從夢中驚醒,心跳得厲害,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今天殺年豬。

她躺在床上,聽著那豬叫聲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一種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哼唧,然後徹底冇了聲息。窗外有人在喊:“燒水!水開了冇有!”有人在笑,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叫。整個村子像一鍋燒開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林欣怡坐起來,搓了搓冰涼的手。屋裡冷得像冰窖,昨晚倒的一碗水,早上起來已經結了薄冰。她哆哆嗦嗦地穿上棉襖,用冰冷的井水漱了口,對著那麵缺了一角的小鏡子把頭髮攏了攏。鏡子裡的人瘦了,顴骨比以前高了,臉色也不如剛來時那麼白淨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她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幾秒,忽然想起鄧凱文說過的一句話——“你眼睛好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秋天,教他識字的時候,她唸了一句“秋水共長天一色”,他忽然冒出這麼一句。她當時愣住了,他也愣住了,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慌的東西。

林欣怡搖了搖頭,把那個畫麵甩出腦海,穿上那雙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棉鞋,推門出去。

院子裡冷得刺骨,撥出的氣立刻變成白霧。她走到院牆邊,下意識地往隔壁看了一眼——鄧凱文家的煙囪已經冒煙了,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她聽見鄧母在大聲說“把那塊臘肉拿出來”,又聽見鄧凱文低低地應了一聲“嗯”。就一個字,但她聽出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嗓子不舒服。

她站在矮牆邊,猶豫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昨天鄧凱文給她送了一捆柴,碼得整整齊齊放在她院門口,她還冇來得及道謝。她想喊他,但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算了。等會兒殺年豬的時候總能碰見。

林欣怡轉身往隊部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矮牆上有一層薄霜,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像誰撒了一把鹽。

隊部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灶台上,柴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翻滾著冒白氣,熱氣騰騰地升上去,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團白霧。兩個壯勞力按住一頭褪了毛的大肥豬,殺豬匠姓李,外號“李一刀”,據說殺了幾十年豬,從未失手。此刻他正叼著一根菸,眯著眼睛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謔謔”的聲音,聽得人牙根發酸。

孩子們捂著耳朵躲在大人身後,又害怕又好奇,眼睛瞪得溜圓,從指縫間偷看。幾個婦女蹲在一旁擇菜,一邊擇一邊嘮嗑。男人們三三兩兩站著抽菸,議論著今年的豬有多重、能分多少肉。

林欣怡站在人群外圍,不太敢看殺豬的場麵,但又不好意思走開。她來紅旗大隊快半年了,村裡人還是把她當“外人”看,這種集體活動如果不參加,更顯得不合群。她把雙手插進袖子裡,縮著脖子,儘量讓自己顯得小一點,不那麼引人注目。

但她還是被注意到了。

“林知青,一會兒分肉,你家那口子幫你領了。”王嬸蹲在地上擇白菜,抬起頭笑嘻嘻地衝她喊。

林欣怡愣了一下,“什麼?”

“哎呀,就是鄧凱文啊,”王嬸擠眉弄眼,聲音故意大了幾分,“他不是你家隔壁嗎?天天幫你挑水劈柴的,不是你家那口子是什麼?”

周圍的婦女都笑起來,笑聲裡有善意的調侃,也有不那麼善意的試探。一個姓張的媳婦介麵道:“可不是嘛,上次我親眼看見他給你送紅薯,那紅薯還是從他自家嘴裡省下來的呢。我男人都冇這麼對我好過。”另一個年輕媳婦捂嘴笑:“人家林知青是城裡人,有文化,凱文那是看上人家了唄。”

林欣怡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熱得像著了火。“王嬸,您彆瞎說,他就是鄰居,幫個忙而已。我一個人在村裡,他心好,順手幫一把。”

“幫忙?幫了半年了?”王嬸笑得更大聲,白菜也不擇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幫彆人怎麼不幫?就幫你?你當我們都是瞎子啊?上次你在井邊摔了,他急得臉都白了,扛著你就往衛生員那兒跑。那叫‘順手’?”

林欣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正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肉領了,放你家窗台上了。”

鄧凱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塊用荷葉包著的肉,麵無表情。他看都冇看那些婦女一眼,說完就走了。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逃離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但林欣怡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幾個婦女互相遞了個眼色,笑得更意味深長了。王嬸壓低聲音說:“看見冇?耳朵紅了。這倆啊,有戲。”張媳婦接話:“可惜了,林知青成分不好,凱文家成分倒是正,就怕……”她的話冇說完,被王嬸一個眼神製止了。

林欣怡低著頭跑回住處,心跳得咚咚響,像揣了一隻兔子。她推開院門,窗台上果然放著一塊肉,用荷葉包著,荷葉外麵還綁了一根稻草繩,打了個結,結打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男人的手筆。

她把肉拿進屋,放在桌上,解開荷葉。是一塊五花肉,肥瘦相間,皮上還帶著一點豬毛茬子,約莫有兩斤重。在這個年代,兩斤豬肉是過年的頂級奢侈品。林欣怡摸了摸那塊肉,指尖觸到冰涼的、帶著腥氣的豬皮,心裡卻湧上一股暖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村裡分肉是按人頭算的,每人能分多少有定額。鄧凱文自己那份也就兩斤左右,他把肉給了她,他自己吃什麼?她想起他剛纔那張麵無表情的臉,想起他耳朵尖那一閃而過的紅,想起他走之前說的那句“放你家窗台上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他說得那麼自然,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她坐在床邊,抱著那塊肉,發了半天的呆。想去找他說清楚,又不知道說什麼。說“你不要對我這麼好”?可人家對她好,她心裡是願意的。說“你離我遠點”?可她說不出這種話。說“你是不是喜歡我”?更說不出口——萬一他說“不是”,她怎麼下台?萬一他說“是”,她又該怎麼辦?

她把臉埋進那塊肉裡,聞著荷葉的清香和生肉的腥氣,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除夕那天,林欣怡起了個大早。

天還冇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聽著外麵的風聲。風很大,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把糊窗的報紙吹得嘩嘩響。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來乾活。

她把屋裡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掃地、擦桌子、撣灰塵、把牆角那個陶罐也搬出來洗了。陶罐是鄧凱文幫她從窯上挑回來的,灰褐色的釉麵上有一道裂紋,她用麪粉糊了糊,勉強能用。她把陶罐洗乾淨,灌滿清水,放在桌上,裡麵插了一根從山坡上折來的枯枝——枯枝上掛著幾顆乾癟的野果子,紅得發暗,但在這灰撲撲的屋子裡,已經是唯一的顏色了。

窗戶上糊的舊報紙她撕掉了,換上新買的報紙。報紙是托王嬸從供銷社捎回來的,上麵印著“人民日報”四個大字,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文章。她把報紙一張一張地糊上去,糊得很仔細,邊角都壓得平平整整,最後用濕抹布把玻璃擦了一遍。屋裡一下子亮堂了不少,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桌上擺了一小碟花生和幾塊水果糖——那是她攢了半個月的供應票從供銷社換來的。花生不多,數了數,一共三十六顆,正好一年一顆。水果糖是橘子味的,包裝紙是橙色的,上麵印著一隻橘子,她捨不得吃,從秋天留到現在,糖紙都皺了。

她把那塊豬肉切了一半,準備包餃子。和麪、剁餡、擀皮,一個人忙活了大半天。她的手藝不太好,麪糰揉得不夠軟,擀出來的皮有的厚有的薄,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元寶,有的像月牙,有的什麼都不像,就是一個麪疙瘩。但她包得很認真,每一個褶子都捏得仔仔細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煮餃子的時候,她往鍋裡加了三遍涼水,看著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心裡忽然有點緊張。她怕煮破了,怕煮不熟,怕不好吃。她端著碗站在灶台前,盯著鍋裡的餃子,像一個等待判決的犯人。

餃子終於出鍋了。她撈出來嚐了一個——皮有點厚,餡有點鹹,白菜剁得不夠細,咬一口還能吃出白菜梗的顆粒感。但她覺得還不錯,至少熟了,至少能吃。

她端了一碗餃子,走到矮牆邊。

“鄧凱文!”

隔壁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很快,像是跑過來的。鄧凱文出現在牆那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子有點短,露出一截手腕。他臉上有一道黑灰,看樣子也在幫忙做飯,手上有麪粉,圍裙上沾著菜葉。他看見她手裡的碗,愣了一下。

“給你,餃子。”林欣怡把碗遞過去。她的手有點抖,不知道是因為碗燙,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鄧凱文看著那碗餃子,冇接。他的目光從餃子上移到她臉上,又移回餃子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

“你自己吃。”他說。

“我包了很多,吃不完。”林欣怡把碗放在矮牆上,“你上次不是給我送過餃子嗎?還你。”

鄧凱文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端起碗,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餃子,“包的什麼餡?”

“豬肉白菜。”

“白菜冇剁細,塊太大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挑剔,倒像是在點評一件跟他有關的事情。

林欣怡瞪了他一眼,“愛吃不吃。”

鄧凱文冇再說話,端著那碗餃子轉身走了。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種她冇見過的光。

“晚上村口放鞭炮,你來不來?”

“來。”林欣怡說。

他點了點頭,轉身進了灶房。林欣怡站在矮牆邊,聽見灶房裡傳來鄧母的聲音:“這餃子誰包的?白菜這麼大塊。”鄧凱文說:“我包的。”鄧母笑了:“你包的?你什麼時候學會包餃子了?”鄧凱文冇回答,但林欣怡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

她回到屋裡,把那碗餃子剩下的湯喝了,湯裡有一點白菜碎和麪粉糊,喝起來淡淡的,但她的嘴角一直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那天晚上,村口放了一掛鞭炮。

鞭炮掛在老槐樹的枝椏上,長長的一串,從樹梢垂下來,幾乎拖到地麵。周支書親自點火,打火機打了三下纔打著,火苗湊上去,引線嘶嘶地響了幾秒,然後“劈裡啪啦”地炸開了。

紅色的紙屑像雪花一樣飛起來,火星子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孩子們捂著耳朵尖叫著跑來跑去,有的躲在大人身後,有的蹲在地上撿冇炸響的啞炮。大人們站在一旁笑著看,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那些被貧窮和苦難磨出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會動的皮影戲。

林欣怡站在人群邊上,雙手插在袖子裡,看著那掛鞭炮一點一點地燒完,最後變成一地紅紙屑,在風裡打旋。硝煙味瀰漫在空氣中,有點嗆,但聞著讓人心安。

她忽然很想家。

想母親包的薺菜餃子——薺菜是春天從野地裡挖的,焯過水後擰乾,切碎了拌上豬肉,咬一口滿嘴清香。想父親書房裡那一架子書——《紅樓夢》《西遊記》《唐詩三百首》,她從小翻到大,書頁都翻捲了。想妹妹纏著她講故事的奶聲奶氣——每天晚上都要講,不講就不肯睡,講了一個還要一個,總是說“最後一個,真的是最後一個”。

她不知道家裡現在怎麼樣了。父親的問題有冇有轉機?母親的身體好不好?妹妹的學習有冇有進步?她什麼都不知道,隻有一個月一封的薄薄的信,字跡潦草,紙張發黃,每一行都寫著“一切都好,勿念”。但她知道,報喜不報憂,是她們母女之間的默契。

她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出來的眼淚憋回去。

“想家了?”鄧凱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旁邊,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柴火煙燻過的棉襖味,混著一點點鞭炮的火藥味。

林欣怡搖了搖頭,“冇有。”聲音有點啞,她自己都聽出來了。

鄧凱文冇拆穿她。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她手裡。動作很快,像是怕被她拒絕,又像是怕被彆人看見。

林欣怡低頭一看,是一根紅頭繩,編成了辮子的形狀,兩端繫著兩個小小的穗子。紅繩很細,但編得很密,每一股都擰得很緊,穗子的流蘇剪得整整齊齊。在煙火的光亮裡,紅得紮眼,紅得熱烈,紅得像一團跳動的火。

她把它捧在手心裡,指尖觸到紅繩的紋路,感覺到上麵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你自己編的?”她問。

“嗯。”鄧凱文看著彆處,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黑暗的山坡上,好像在數山坡上有幾棵樹,“供銷社買的紅繩,一塊錢一大卷。編著玩的,不想要就扔了。”

林欣怡把那根紅頭繩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我要。”她說。

鄧凱文冇說話,但他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林欣怡看見了——他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煙火的火光,是更深處的東西,像冬天裡最後一顆冇有熄滅的炭。

那天晚上回去,林欣怡對著那麵缺了一角的小鏡子,把那根紅頭繩紮在辮梢上。她拆了原來的舊皮筋,把紅繩一圈一圈地纏上去,纏了三圈,打了個蝴蝶結。紅繩配著黑髮,好看極了,像雪地裡開了一朵紅梅。

她在鏡子前站了很久,左看右看,把辮子甩到前麵看,又甩到後麵看,歪著頭看,正著臉看,怎麼看都看不夠。然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臉一下子紅了,紅得比那根紅頭繩還紅。

她把鏡子扣過去,鑽進被窩,把被子拉到頭頂,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震得耳膜發疼。她把臉埋在枕頭裡,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辮梢上的紅頭繩。

她想,這是他親手編的。

他編了很久吧?一塊錢一大卷的紅繩,要編成這麼細的辮子,得拆了編、編了拆多少回?他那雙粗糙的、指甲縫裡嵌著泥的手,是怎麼捏住那麼細的繩頭的?

她忽然很想看看他編繩子時的樣子。一定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他鋤地時那樣,像他寫字時那樣,像他做每一件事情時那樣——不說話,不抬頭,把自己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手上。

她閉上眼睛,想象那個畫麵,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大年初一,村裡人互相拜年。

天剛亮,就有孩子跑到門口喊“過年好”,林欣怡從枕頭底下摸出兩顆水果糖,塞給孩子,孩子笑著跑了。她穿上了唯一一件冇有補丁的藍布褂子——這件褂子還是從城裡帶來的,洗得發白了,領口磨出了毛邊,但比鄉下人穿的粗布衣裳還是要體麵一些。辮子上紮著那根紅頭繩,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又猶豫了一下,把紅頭繩拆下來重紮了一遍,這次紮得更高了一點。

她走在村路上,走到哪兒都被人多看兩眼。

“林知青今天真好看!”王嬸站在家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辮梢的紅頭繩上,眼睛一亮,“這紅頭繩真喜慶!哪買的?”

“供銷社。”林欣怡說。

“供銷社?我咋冇見過這種編好的?”王嬸湊近了看,嘖嘖兩聲,“這是手工編的吧?你看這穗子,剪得多齊整。誰給你編的?”

林欣怡臉一紅,含糊道:“自己編的。”

王嬸看了她一眼,嘴角含著一絲笑,冇再追問,隻說了一句“手真巧”,端著紅糖水進了屋。林欣怡站在門口,心跳又快了幾拍——她知道自己不會編繩子,王嬸也知道,但王嬸冇拆穿她。

她走到鄧凱文家門口,猶豫了一下,敲了門。

鄧母開的門,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林知青啊,進來進來。”鄧母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淡了一些,大概是過年心情好。她把林欣怡拉進院子,朝灶房喊了一聲:“凱文,林知青來了!”

林欣怡走進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還算整齊。柴垛碼得方方正正,雞籠用新稻草墊了一層,幾隻母雞在牆根下刨食,咕咕咕地叫。灶房裡冒著熱氣,一股燉肉的香味飄出來,混著蔥薑蒜的辛辣味,饞得人直流口水。

鄧凱文正蹲在灶台前燒火,聽見喊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眼睛裡有火苗在跳。他今天也穿了一件新棉襖——其實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領口處有一個新補的補丁,針腳細密,一看就是鄧母的手藝。

“過年好。”林欣怡說。

“過年好。”鄧凱文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同時移開目光。

鄧母在一旁看著他們倆,眼神複雜。她端了一碗茶遞過來,“林知青,喝茶。”茶是粗茶葉泡的,顏色很深,喝起來有點苦,但入口之後有一股回甘。林欣怡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感覺到碗壁傳來的溫度,手心暖暖的。

“林知青,你家裡還好吧?”鄧母問。

“還好,謝謝嬸子關心。”

“你一個人在村裡,有啥需要幫忙的,就跟凱文說,”鄧母說,目光從兒子身上掃過,又落回林欣怡臉上,“他雖然笨嘴拙舌的,但力氣有。挑水劈柴這些活,你一個姑孃家乾不了,彆逞強。”

“媽。”鄧凱文叫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警告,還有一點不自在。

鄧母笑了笑,冇再說下去。但林欣怡注意到,鄧母的笑容裡有一種東西,不是不滿,不是挑剔,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像是在心疼什麼,又像是在擔憂什麼。

林欣怡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走出院子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鄧凱文站在灶房門口,灶膛的火光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直。他衝她點了點頭,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她也點了點頭。

兩個人什麼都冇說,但什麼都說了。

正月裡,村裡冇什麼活,林欣怡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她帶來的那幾本書已經翻爛了,《唐詩三百首》的封麵掉了,她用舊報紙重新包了一層;《紅樓夢》的上冊書脊裂開了,她用麪糊粘了好幾次;還有一本《青春之歌》,是同學偷偷塞給她的,封麵上寫著“內部讀物”四個字,她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受。

有些篇章她都能背下來了,比如“無邊落木蕭蕭下,不儘長江滾滾來”,比如“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她常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唸詩,唸到動情處,聲音會不自覺地放輕,像是在跟誰耳語。

鄧凱文偶爾過來借字典,順帶學幾個字。他總是挑傍晚的時候來,天快黑了,煤油燈點起來,屋裡暖黃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人坐在林欣怡屋裡,一個教一個學,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近到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這個字讀什麼?”鄧凱文指著字典上的一個字。他的手指粗大,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層厚厚的繭。但指字典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那些字。

“念——念頭的念。上麵一個‘今’,下麵一個‘心’。”

“今心?”鄧凱文重複了一遍,眉心微微皺著,像是在用力記住這個字的形狀。

“對,今心為念。今天的心裡想的事情,就是念。”林欣怡說著,忽然覺得這句話有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鄧凱文沉默了一會兒。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林欣怡的心也跟著晃了一下。

“那念一個人,也是這個意思?”他問。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林欣怡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愣住了。她看著鄧凱文,鄧凱文也看著她,煤油燈的光在他們之間搖曳,把空氣烤得微熱。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來冇見過的光——不是好奇,不是求知,是更深的、更沉的、說不出口的什麼。

“是。”林欣怡說,聲音很輕,輕到她不確定自己有冇有發出聲音。

鄧凱文低下頭,手指在字典上摩挲著那個“念”字,像是在摸一個很珍貴的東西。他的指尖在那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欣怡覺得那個字要被他的體溫融化了。

那天晚上,鄧凱文走後,林欣怡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她寫的是:今天的心裡想的事情,全是他。

寫完,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那頁紙撕下來,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了枕頭底下。她不敢留著,怕被人看見——日記本是她最私密的東西,但在這個年代,再私密的東西也可能被翻出來,成為批鬥的罪證。但她又捨不得扔,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心意寫下來,白紙黑字,抵賴不了。

她把枕頭按了按,確認那個小方塊藏在最深處,然後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中,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個小方塊,把它攥在手心裡。

她想,這是她的秘密。

一個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秘密。

包括他。

但她不知道的是,鄧凱文回到自己屋裡後,也寫了一樣東西。他用那半截鉛筆,在作業本的最後一頁,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今心為念。念林欣怡。”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作業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跟那雙鞋墊放在一起。

他也冇捨得扔。

正月十五,元宵節。村裡冇什麼元宵可吃,但隊部組織了一場燈謎會。紅紙條上用毛筆寫著謎語,掛在繩子上,一排排地垂下來,風一吹,紙條飄起來,像一片片紅色的旗幟。猜中了有獎——獎品是一塊水果糖或者一支鉛筆。孩子們圍在繩子下麵,仰著頭看那些謎語,有的猜出來了就跳著喊“我知道我知道”,有的猜不出來就急得抓耳撓腮。

林欣怡猜中了三個謎語。第一個謎麵是“一口咬掉牛尾巴”,她想了想,說是“告”字。第二個是“山上還有山”,她說是“出”字。第三個是“十張口,一顆心”,她想了很久,忽然靈光一閃——“思”字。十張口,一顆心,可不就是“思”嗎?

她得了三塊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裝紙是橙色的。她把糖攥在手心裡,糖紙硌著掌心,有點疼,但她冇鬆手。

散場後,人群漸漸散去,打穀場上隻剩下幾個孩子在撿啞炮。林欣怡找到鄧凱文,他正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半截冇放完的鞭炮,百無聊賴地甩著。她走過去,把糖塞給他。

“給你的。”

鄧凱文低頭看著手心裡的三塊糖,包裝紙花花綠綠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糖遞迴來,“你自己吃。”

“我不愛吃甜的。”林欣怡說。

鄧凱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林欣怡看見了。“你上次說你不愛吃甜的,然後把我送的紅薯全吃了。”

林欣怡被拆穿了,臉一紅,“你記性怎麼這麼好?”

鄧凱文把糖收進口袋,低下頭,聲音很輕:“彆的記不住,關於你的,都記得住。”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說的,像是風從耳邊吹過時無意間帶出的一句話。但林欣怡聽進去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她的心臟裡。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那麼用力,她怕鄧凱文聽見。

她抬起頭看鄧凱文,鄧凱文已經轉過頭去,看著遠處,像是在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村口的槐樹梢上,像一個銀白色的盤子。月光灑下來,把整個打穀場照得像鋪了一層霜。

“鄧凱文。”林欣怡叫他。

“嗯。”

“你剛纔說什麼?”

鄧凱文沉默了幾秒。風吹過來,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冇有拂去。

“我說,月亮挺圓的。”他說。

林欣怡知道他在裝傻,但她冇有追問。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聽冇聽清,心裡都清楚。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著的嘴唇,還有那一道從眉骨到顴骨的、被太陽曬出的深色痕跡。她想,她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張臉。

兩個人並肩站在村口的打穀場上,看著那輪圓月,誰都不說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林欣怡不覺得冷。她偷偷看了一眼鄧凱文的手。那隻手粗糙、黝黑,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但那隻手教過她鋤地,替她挑過水,給她送過紅薯,在字典上寫過她的名字,用紅繩編過辮穗。

她忽然很想握住那隻手。

想把它握在手心裡,感受那些繭子和傷疤,感受那雙手的溫度。她想象著自己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像她在書上讀到過的那些愛情故事一樣。

但她冇有。

她隻是把手縮排袖子裡,攥緊了拳頭。攥得太緊,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了一下。

那個疼,提醒她:不可以。

正月過完,春天就快來了。田裡的雪開始融化,土路變得泥濘不堪,踩一腳陷半腿,拔出腳來,鞋底上沾著厚厚的黃泥。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泥土解凍的味道,帶著一點點腥氣,說不上好聞,但讓人感覺到一種生機勃勃的力量——那種力量很原始,很野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掙紮著要鑽出來。

林欣怡站在院門口,看著遠處山坡上隱約泛出的一點綠意,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喜悅,不是期待,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毛茸茸的不安,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好的,或者壞的。

她說不上來。

她隻是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鄧凱文家的煙囪正冒著煙,灶房裡傳來剁菜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她盯著那堵矮牆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正月十五到現在,鄧凱文已經三天冇來找她學字了。

她在心裡數了數:十六、十七、十八。

三天。

以前他每天都來,風雨無阻。現在連續三天冇來,是因為忙?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她想去找他問一問,但腳步剛邁出去又縮了回來。她告訴自己:彆想多了,也許隻是家裡有事。她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把那堵矮牆關在門外。

但她不知道的是,鄧凱文這三天冇來,不是因為忙。

是因為他的母親。

三天前的晚上,鄧母把兒子叫到跟前,說了一番話。鄧母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鄧凱文心上。

“凱文,你跟那個林知青,走得太近了。”

“媽——”

“你聽我說完。”鄧母打斷他,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媽不是反對你跟人來往,但她是城裡人,成分又那樣,遲早要走的。你現在陷得越深,到時候摔得越疼。你自己想想,你能留得住她嗎?”

鄧凱文冇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因為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對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雙鞋墊,又摸到那本作業本,最後摸到那根剩下的紅繩——他本來打算再編一根頭繩,編得比第一根更好,等她生日的時候送給她。

他攥著那根紅繩,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冇有去找她。

第三天,也冇有。

第四天,他站在自家院子裡,隔著那堵矮牆,聽見她在隔壁翻書的聲音。那聲音很輕,但他聽得很清楚,像是在翻一頁很厚的紙。他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屋,拿起鋤頭,出門上工。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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