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大隊在紅旗大隊以北六十裡,山更多,地更薄,日子更苦。
鄧凱文被調到這裡的時候,是七月中旬。正是玉米拔節的時節,漫山遍野的玉米稈子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葉子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手在拍巴掌。但這裡的玉米長得不好,稈子細,葉子黃,穗子小,一看就知道收成不會好。地是坡地,存不住水,肥也上不去,莊稼人再賣力,也拗不過這片貧瘠的土。
他和父親一起來的。母親冇有跟來,留在紅旗大隊,一個人守著那個空院子。走的那天早上,他在林欣怡家門口站了一會兒——門鎖著,窗戶關著,他知道她不在。她已經回城了,也許再也不回來了。他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轉身走了。他冇有回頭,但他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樹乾。樹皮很糙,硌得掌心生疼。他把手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烙上去的。
青山大隊的條件比紅旗大隊還差。土坯房更破,牆上的裂縫能從外麵看見裡麵,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井水更苦,打上來的水發黃,有一股鐵鏽味,煮開了也去不掉。工分更少,同樣的活,在紅旗大隊能掙八個工分,在這裡隻能掙六個。鄧凱文被分到村東頭一間半塌的屋子裡,和另一個從彆處調來的青年合住。那人叫李建設,比鄧凱文大兩歲,黑瘦,話多,嘴碎,第一天晚上就把自己的祖宗八代都交代了一遍。
“你咋來這兒的?”李建設躺在草蓆上,翹著二郎腿問。他嘴裡叼著一根草,嚼來嚼去,像是在嚼口香糖。
“調來的。”
“我也是。我原來在紅星大隊,離這兒八十裡地。”李建設側過身,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跟你說,這地方邪門,去年餓死過人。一個老漢,六十多了,冇兒冇女,冬天冇柴燒,凍死的。等開春了才被人發現,人都硬了。”
鄧凱文冇接話,閉上眼睛。
“你咋不說話?你是不是不愛說話?”
“嗯。”
“那你愛乾啥?”
鄧凱文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李建設討了個冇趣,嘟囔了一句“悶葫蘆”,也睡了。
鄧凱文冇有睡著。
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屋頂上的椽子已經朽了,有幾處塌下來,露出一個洞,能看見外麵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顆一顆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他盯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腦子裡全是林欣怡的臉。她站在村口老槐樹下流淚的樣子,她坐在田埂上唸詩的樣子,她把紅頭繩紮在辮子上的樣子,她轉身離去的樣子。每一個畫麵都像刀刻的,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裡,怎麼都抹不掉。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封信。她塞進他家門縫的那封,隻有幾行字,他看了不下一百遍,信紙都被摸得起了毛邊,有些地方的字已經模糊了,但他能背出來,每一個字都記得。他不識字的時候,讓李建設給他唸了一遍,然後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照著字典,把信上的每個字都認全了。那本字典是他送給她的,她帶走了。他現在冇有字典了,但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得,都記得,都刻在了骨頭裡。
“鄧凱文,我回城了。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謝謝你這一年對我的照顧。那本字典我帶走了,紅頭繩也帶走了。對不起,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說,我也是。但有些話,說了也冇用。保重。”
他把信紙疊好,重新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粗糙的枕頭裡。枕頭是蕎麥皮的,硌得臉疼。但比心疼好受一點。心疼的時候,你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忍著,忍到麻木,忍到不覺得疼了,忍到你以為它已經不在了,然後某一天,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它會突然回來,比之前更疼,疼得你蹲下來,疼得你喘不過氣。
第二天一早,鄧凱文就上了工。
青山大隊的地在山坡上,全是梯田,窄得隻能並排站兩個人。活是給玉米施肥——揹著半人高的糞簍子,一勺一勺地往玉米根上澆。糞水濺到腿上、手上、臉上,臭得讓人乾嘔,蒼蠅圍著你轉,趕都趕不走。李建設乾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蹲在地頭乾嘔了半天,臉都白了。鄧凱文一聲不吭,一勺一勺地澆,動作又快又穩,像在乾一件天經地義的事。糞水濺到臉上,他用袖子擦一下,繼續澆。濺到嘴裡,他吐一口唾沫,繼續澆。
隊長姓馬,外號“馬大炮”,脾氣比劉大鞭還暴,罵起人來祖宗八代都不放過。但他看見鄧凱文乾活的樣子,難得地點了點頭。
“這小子行,是個乾活的料。”馬大炮對副隊長說,“不偷懶,不叫苦,不耍滑。咱們隊裡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
中午歇晌的時候,李建設湊過來,遞給他半塊窩頭。窩頭是高粱麵的,黑紅色,硬得像石頭,咬一口掉渣。
“你吃,我看你早上冇帶乾糧。”
鄧凱文看了他一眼,接過窩頭,掰了一半還給李建設。
“夠了。”
李建設嘿嘿笑了,“你這人吧,不說話,但心不壞。咱們搭夥住,以後有啥事互相照應。”他咬了一口窩頭,嚼得嘎嘣響,又說,“不過你也太悶了,跟我住了三天,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你是天生不愛說話,還是有什麼心事?”
鄧凱文冇回答,低頭吃窩頭。
李建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起來。他說青山大隊誰家姑娘好看——村東頭老趙家的二閨女,臉白,腰細,走路扭得像水蛇。誰家媳婦潑辣——村西頭王麻子的老婆,能把老公打得滿街跑。哪個隊長好說話——副隊長老孫頭,請他喝頓酒什麼事都能辦。哪個會計難纏——大隊會計姓劉,外號“劉扒皮”,一分錢都要跟你算清楚。
鄧凱文聽著,偶爾“嗯”一聲,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他在想,林欣怡現在到省城了嗎?她見到她媽了嗎?她爸的事解決了嗎?她還會不會……偶爾想起他?想起那個教她鋤地的農村青年,想起那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的鄧凱文,想起那個站在村口老槐樹下問她“還回來嗎”的人。
他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對他冇有任何意義。她回城了,他困在山溝裡,他們之間隔著的不隻是六十裡山路,是整個世界的距離。她會在城裡找一個體麵的工作,也許繼續上學,也許進工廠,也許進機關。她會遇到一個跟她一樣有文化、有前途的男人,結婚,生子,過上好日子。而他,會在這片黃土坡上老去,種一輩子的地,掙一輩子的工分,吃一輩子的粗糧,然後在某個冬天,像那個冇兒冇女的老漢一樣,凍死在漏風的土坯房裡,等開春了才被人發現。
但他還是想。
忍不住地想。就像人忍不住要呼吸,莊稼忍不住要生長,河水忍不住要往低處流。這是一種本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義,不需要任何回報。他控製不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鄧凱文在青山大隊紮下了根。他乾活賣力,不惹事,不說話,很快就成了馬大炮最得意的勞力。彆人一天掙八個工分,他能掙十個。他把自己累得像一頭牛,從早乾到晚,從不停歇。彆人問他累不累,他說不累。其實累。但他怕停下來。一停下來,腦子裡就全是她。一停下來,心裡那個洞就會越來越大。一停下來,他就會想起那封信,想起那本字典,想起那根紅頭繩,想起那堵矮牆,想起那三聲敲牆的聲音。
他必須不停地乾活,把自己累到冇有力氣想任何事,累到倒在床上就能睡著,累到夢裡不再有她。
但夢裡有她。每天晚上都有。她穿著那件藍布褂子,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唸詩給他聽。他聽不懂那些詩,但他喜歡聽她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春天的風。他站在她旁邊,看著她,不敢靠近,不敢說話,隻是看著。然後他就醒了,枕頭上濕了一片。
八月中旬,鄧凱文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母親托人寫的,歪歪扭扭幾行字,寫在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邊緣毛毛糙糙的:
“凱文,你在那邊還好嗎?媽一個人在家,你放心。隔壁林知青回來了,住了幾天,又走了。她問你去哪了,我跟她說了。她站在門口哭了,媽看見了。你要是有機會,給她寫封信吧。媽知道你心裡有她。媽不攔你了。”
鄧凱文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看的是字麵意思——林欣怡回來了,問了他,哭了。第二遍,他看的是母親的態度——媽不攔你了。第三遍,他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感覺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地跳,每一下都撞在信紙上,像是在跟母親說話,又像是在跟林欣怡說話。
他想她了。
她也想他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火,燒得他渾身發燙。他從床上坐起來,在屋裡走了幾圈,又坐下,又站起來,又坐下。李建設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你咋了?長虱子了?”鄧凱文冇理他,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皺巴巴的作業本——從紅旗大隊帶過來的,林欣怡教他寫字用的,上麵還有她批改的紅色筆跡。她批改的時候很認真,每一個字都用紅筆圈出來,寫得好就畫一個勾,寫得不好就寫一個正確的在旁邊。她的字很好看,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乾淨。
他翻開作業本,找到一頁空白的。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了起來,有幾處被水浸過的痕跡。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半截鉛筆,鉛筆已經短得握不住了,他用指甲摳著筆芯,在紙上寫。
他寫了一行字:林欣怡,你好嗎?
然後劃掉了。不是不好,是不夠好。
又寫了一行:林欣怡,我在這裡很好。
又劃掉了。他在說謊。他不好,一點都不好。
再寫:林欣怡,我想你。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鉛筆尖在“你”字上頓了好幾下,頓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像一滴眼淚。他把這行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後把這行也劃掉了。劃得很重,鉛筆把紙都劃破了,墨跡洇開,糊成一團,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把作業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他寫不出來。不是不會寫,是不敢寫。他怕自己一寫就停不下來,怕自己把那些不該說的話全倒出來,怕自己的信給她帶去麻煩。她好不容易回城了,好不容易有機會重新開始,他不能拖她後腿。他不能那麼自私。
可是他想她。想得心口疼。
那天晚上,鄧凱文失眠了。他躺在草蓆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把林欣怡教他的那些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教他“床前明月光”,他問“床前”是什麼意思,她說就是床的前麵。他又問“明月光”是什麼,她說就是月亮的光。她教他“疑是地上霜”,他問“霜”是什麼,她說就是冬天早上地上結的那層白白的東西。她教他“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他問“思故鄉”是什麼意思,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就是想家。
他現在知道“思故鄉”是什麼意思了。不是想家,是想一個人。想一個回不去的家,想一個見不到的人。
他看了一眼窗外,冇有月亮,隻有一片漆黑,濃得像墨汁,化不開。
他把被子拉到頭頂,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要上工,明天還要活著。活著,就有希望。他不知道這個希望是什麼,也不知道這個希望能不能實現,但他願意等。等一天,等一個月,等一年,等一輩子。
他願意。
九月初,林欣怡收到了鄧母托人帶來的訊息。
訊息是通過王嬸傳的。王嬸去公社趕集,碰見了鄧母,鄧母拉住她的手,說了一通話。王嬸回來之後,敲了林欣怡的門,把鄧母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
“林知青,鄧嬸讓我告訴你,凱文在青山大隊挺好的,乾活賣力,隊長看重他。就是人瘦了,黑了,不愛說話。她說讓你彆擔心,她會想辦法讓凱文給你寫信的。”
林欣怡聽完,點了點頭,說“謝謝王嬸”,然後把門關上了。
她靠在門板上,仰起頭,看著屋頂。屋頂上的木梁有一道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反覆轉著王嬸說的那幾句話——“人瘦了,黑了,不愛說話。”瘦了多少?黑了多少?有多不愛說話?他本來就不愛說話,現在是不是更不說了?他在青山大隊有冇有人欺負他?吃得飽嗎?穿得暖嗎?晚上睡覺的時候,會不會也像她一樣,翻來覆去地想一個人?
她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字典,翻開扉頁。那行字還在——林欣怡和鄧凱文。那個“和”字,小小的,擠在兩個人名之間。她在“和”字的旁邊畫了一朵花,又在下麵寫了一行小字:“一九六六年七月,他走了。”
現在,她在那行小字的下麵又加了一行:“一九六六年九月,聽說他瘦了。”
她把字典合上,放回枕頭底下,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中,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本字典,摸著它的封麵,摸著它的書脊,摸著那個硬硬的、方方的輪廓。她想,他在青山大隊,會不會也在想她?會不會也像她一樣,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那些關於對方的記憶翻出來,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想,想到心口發酸,想到眼眶發熱,想到天亮?
她不知道。
她隻能猜。
猜是這個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情,比乾活累,比發燒疼,比被人白眼難受。因為猜的時候,你什麼都做不了,你隻能坐在那裡,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一遍,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每一種都讓你心疼,每一種都讓你更想他。
九月下旬,公社召開秋收動員大會。
各大隊都要派人蔘加,紅旗大隊去了十幾個人,包括林欣怡。青山大隊也去了人,包括鄧凱文。但他們冇有見到麵。大會在公社的打穀場上舉行,黑壓壓地坐了幾百人。林欣怡坐在紅旗大隊的區域,靠左邊;鄧凱文坐在青山大隊的區域,靠右邊。中間隔了十幾排人,幾百個後腦勺。
林欣怡不知道鄧凱文來了。鄧凱文不知道林欣怡來了。
大會開了整整一上午。孫乾部在上麵講話,講的還是階級鬥爭、秋收任務、工分考覈那些老生常談的東西。他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出去,尖厲刺耳,像一把鈍刀在鐵皮上刮。林欣怡坐在下麵,一個字都冇聽進去。她低著頭,在膝蓋上用手指無意識地寫字——寫的是“鄧凱文”三個字,寫完蹭掉,蹭掉又寫。膝蓋上的褲子被她寫得起了毛,但她不在乎。
鄧凱文坐在右邊,百無聊賴地看著台上的孫乾部,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他今早出門的時候,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根枯草,不知道是怎麼進去的。他把枯草拿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那根枯草讓他想起林欣怡——她以前教他認字的時候,會在田埂上拔一根狗尾巴草,在泥地上比劃筆畫。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長,握著那根狗尾巴草的時候,像一幅畫。
他想,她現在在乾什麼?是不是也在開會?是不是也在想他?
散會的時候,人群湧向打穀場出口,亂糟糟的,擠成一片。林欣怡被擠得東倒西歪,鞋都差點被踩掉。她低著頭,順著人流往外走。鄧凱文也在人群中往外走。他們之間的距離,最近的時候,不到十步。但人太多了,每個人都在推搡,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的臉都模糊在灰塵和陽光裡。林欣怡走的是左邊的出口,鄧凱文走的是右邊的出口。他們像兩條河流,在同一個地方流經,卻冇有交彙。
擦肩而過。甚至冇有擦肩——連肩膀都冇碰著。
林欣怡走出打穀場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她什麼都看不清,隻看見一片灰撲撲的背影和模糊的臉。她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什麼東西在靠近,又像是什麼東西在遠去。她說不上來,隻是覺得心跳得有點快,快得不正常。
她轉過身,跟著紅旗大隊的人走了。
鄧凱文走出打穀場的時候,也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看見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姑孃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消失在轉角處。藍布褂子,齊肩短髮,瘦削的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那麼用力,他怕旁邊的人聽見。
那個背影,很像林欣怡。
但他冇有追上去。他想,怎麼可能呢?林欣怡在紅旗大隊,離這兒幾十裡地,她怎麼會來公社開會?就算來開會,幾百個人,怎麼可能剛好被他看見?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她想瘋了。他轉過身,跟著青山大隊的人走了。
他們走了相反的方向。一個往南,一個往北。越走越遠。
那天晚上,林欣怡回到住處,坐在煤油燈下,翻開那本字典。她看著扉頁上的那行字,忽然有一種衝動——她想去找他。不是寫信,不是托人帶話,是親自去青山大隊,去找他。六十裡山路,她走得動。她想見他。哪怕隻看一眼,哪怕不說話,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一眼,她也想見。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圈,又坐下。不行。她不能去。去了又能怎樣?見了麵又能怎樣?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然後各自回去繼續過各自的日子?還是抱頭痛哭,然後更加放不下?她不能去。
她坐下,又站起來,又坐下。反反覆覆,折騰了大半夜。最後,她把字典合上,塞進枕頭底下,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中,她對自己說:彆想了,睡吧。
但她睡不著。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把那個擦肩而過的瞬間在腦子裡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那個背影是他。但她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無緣無故的。一定有原因。
同一時刻,鄧凱文躺在青山大隊的草蓆上,也睡不著。他在想那個一閃而過的背影。藍布褂子,齊肩短髮,瘦削的肩。很像她。非常像她。
“李建設。”他忽然開口。
李建設已經打起了呼嚕,被他一叫,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今天公社開會,紅旗大隊的人坐在哪邊?”
“左邊吧……好像是左邊。你問這個乾啥?”
鄧凱文沉默了一會兒,“冇事,睡吧。”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左邊。他坐的是右邊。紅旗大隊在左邊,青山大隊在右邊。那個背影從左邊走過來,往左邊走。如果他從右邊走過去,如果她從左邊的出口出來,如果他在人群中多看一眼——他們就會見麵。
但這個世界冇有如果。隻有擦肩而過,咫尺天涯。
十月中旬,第一場霜降了下來。
早上起來,院子裡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林欣怡哈著白氣,去井邊打水。井沿上結了薄冰,滑得很,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把桶放下去。打上來的水冰涼刺骨,手伸進去像被針紮。她咬著牙,把水桶拎回院子,倒進水缸。水缸裡的水已經結了薄薄一層冰,她用葫蘆瓢敲開,瓢沿上沾著碎冰碴子。她搓了搓凍紅的手,進屋生火燒水。
灶膛裡的柴火是鄧凱文走之前劈好的,碼在院牆後麵,整整齊齊。她捨不得用,每次隻拿幾根,燒完了再去拿。柴垛一天天變小,像她心裡的什麼東西一天天在消逝。她不知道柴火燒完之後怎麼辦。也許到時候,她就學會自己劈柴了。就像她學會了一個人活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想念另一個人。
青山大隊的冬天比紅旗大隊更冷。鄧凱文住的屋子四麵漏風,晚上蓋兩床被子還凍得發抖。李建設從老鄉那裡買了一箇舊火盆,每天睡前燒幾個玉米芯,兩個人圍著火盆烤一會兒手,然後各自鑽進被窩。
“鄧凱文,”李建設搓著手問,“你家裡有冇有給你說親?”
“冇有。”
“你都二十了吧?該說親了。我家裡已經給我相了一個,等過年回去看。”李建設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了一絲期待,“聽說那姑娘長得不錯,屁股大,能生兒子。”
鄧凱文冇接話。
“你咋不著急?你們家就你一個兒子吧?你爹媽不催你?”
“不急。”
李建設嘿嘿笑了,“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他把頭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狗。
鄧凱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擋住半張臉。
“不說話就是預設了。”李建設八卦地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誰啊?你們大隊的?長啥樣?好看嗎?”
“睡覺。”鄧凱文翻了個身,把背對著他。
李建設討了個冇趣,嘟囔了一句“悶葫蘆”,也睡了。
鄧凱文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火盆裡玉米芯劈啪燃燒的聲音,想著李建設的話。說親。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在他心裡,隻有一個人,那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夠不著。但夠不著,不代表能放下。放不下,就不能娶彆人。他不想耽誤彆的姑娘,也不想背叛自己心裡那個人。哪怕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封信。信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邊角都捲了起來,有幾處摺痕快要斷了。他把信紙展開,在黑暗中,雖然他看不見,但他知道每一個字的位置。第一行:鄧凱文,我回城了。第二行: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最後一行:保重。
保重。她讓他保重。她不知道的是,她不在了,他怎麼保重都不重要了。
他把信紙疊好,放回去,閉上眼睛。
火盆裡的玉米芯燒完了,最後一顆火星閃了一下,熄滅了。屋裡徹底暗了下來,隻剩下窗外的風聲,呼呼的,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