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土築堡,張家百年根脈------------------------------------------,公元一八七七年,丁醜大旱席捲西北,這場被後世稱作 “丁戊奇荒” 的曠世災難,整整三年滴雨未落,赤地千裡,寸草不生,餓殍遍野,滿目瘡痍,徹底拉開了西海固一段血淚斑斑的滄桑歲月。那段塵封的過往,即便時隔百年再提起,依舊令人心驚膽寒,滿心悲涼。,梁峁交錯,溝壑縱橫,土地貧瘠,十年九旱,本就是靠天吃飯的苦寒之地。平日裡風調雨順的年景,百姓們麵朝黃土背朝天,辛勤勞作一整年,收穫的糧食也僅能勉強餬口,維持一家人的生計,稍有天災,便會立刻陷入絕境。,徹底碾碎了百姓們最後的希望。烈日像一團烈火,整日炙烤著大地,原本堅實厚重的黃土被烤得乾裂起翹,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裂縫,如同大地裂開的猙獰傷口,密密麻麻蔓延在整個黃土塬上。田地裡的莊稼早早枯死,顆粒無收,彆說能充饑的糧食,就連那些紮根極深、生命力極強的耐旱野草,也儘數枯黃乾枯。放眼望去,四野茫茫一片死寂,隻剩下望不到儘頭的枯黃與荒蕪,天地間處處籠罩著絕望,看不到半分生機。,百姓們吃光了樹皮,挖儘了草根,但凡能勉強入口的東西,都被饑民爭搶一空。到了最後,就連山間難以下嚥、吃了容易腹脹傷身的觀音土,也成了眾人爭搶的活命之物,隻為苟延殘喘片刻。災荒亂世裡,無數家庭妻離子散、骨肉分離,多少趕路逃荒的百姓,倒在半路再也冇能起身。路邊、溝壑、山坡,隨處可見無人掩埋的餓殍,淒涼景象目不忍睹。整個天地間都瀰漫著悲涼與死氣,好好活著,成了那年月最奢侈、也最艱難的奢望。,是四處橫行、肆意作亂的匪患。,規矩崩壞,人心惶惶。無數走投無路的窮苦人鋌而走險,落草為寇,占山為王。這幫土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到之處雞犬不留,糧食、財物、衣物但凡能拿走的一概搜刮乾淨。百姓們苦不堪言,日子過得提心吊膽、朝不保夕。普通農戶既要扛住天災饑寒,又要日夜提防土匪侵擾,白天不敢輕易出門趕路,夜裡不敢熄燈安睡,整日緊繃著心神。那時的西海固,簡直就是一座人間煉獄,百姓在天災與匪患的雙重煎熬裡苦苦掙紮,看不到一絲出頭的光亮。,原本是西海固南灣一帶的望族,家族人丁興旺,家風淳樸敦厚。族人世代守著本分,既有紮根黃土勤懇農耕的踏實,也有走南闖北經商立業的膽識。家底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殷實安穩,在周邊鄉鄰之間頗有聲望,受人敬重,族人互幫互助,日子過得和睦安穩。,再厚實的家業也經不起無儘消耗。糧倉漸漸見底空虛,族人接連餓死、病死,還有的遭土匪殘害離世。曾經興旺和睦的大家族,轉眼便一步步衰敗下去。偌大一個張家,最後隻餘下寥寥幾支血脈,在絕境裡苦苦支撐,拚儘全力守護著張家根脈,不讓祖宗香火就此斷絕。、毫無生機的故土,看著身邊飽受磨難、奄奄一息的族人,張家老小相擁落淚,滿心都是絕望與無奈。可眾人心裡都清楚,眼淚救不了性命,也擋不住土匪。想要活下去,想要守住張家百年根脈,就得另尋安穩地界,置業紮根,躲開這無儘的天災匪禍。,張家祖太爺當機立斷,決意給家族尋一處安身立命的福地,躲開禍亂,長遠立足。彼時離南灣不遠,步行也就兩三個時辰路程,有一處地界名叫沙屲荒地,當地鄉人也順口稱作山莊。,早前已有零星農戶開墾過地塊,隻是地處偏僻、沙土居多,田地不算肥沃,再加上常年世道動盪,慢慢便荒蕪閒置了下來。這片土地原本歸一戶王姓人家所有,王家在當地也算小有根基,奈何亂世匪患猖獗,不知因何事得罪了山上匪幫,整日被騷擾敲詐,家產被搜刮大半,一家人日日擔驚受怕,生怕招來殺身之禍。走投無路之下,王家隻得捨棄田產宅院,全家老小連夜逃往外鄉避禍,再也不敢迴歸故土,這片沙屲荒地也就此荒廢閒置。,心裡十分篤定,深知這是張家安家立業的絕佳去處。沙屲荒地雖算不上肥田沃土,卻地勢偏僻隱蔽,遠離土匪常出冇的要道,能避開匪患侵擾;又離南灣故土不遠,族人往來走動方便;再加早年已有開墾基礎,稍加打理便能耕種安家。祖太爺冇有絲毫猶豫,拿出家裡積攢多年的私房銀子,正正經經從外逃的王家手中,把整片沙屲荒地儘數買下,立下字據憑證。這不是逃難隨意占下的無主之地,是張家實打實花錢置下的祖業,是亂世裡留給後世子孫安身立命的根本。,祖太爺便著手安排族人遷居紮根。他心裡明白,家族想要站穩腳跟、長久興旺,必得有得力子弟先行打頭陣。於是吩咐自己的兩個兒子,也就是大太爺張青山、我太爺張福山,率先帶著家眷前往沙屲荒地安家立業,先穩住根基,後續族人再陸續遷居過來。,絕非普通鄉間莊稼漢。他當年正經考取過武秀才,一身實打實的硬功夫,自幼常年習武練功,耍刀弄槍、舉石練力,是方圓百裡有名的練家子。今年清明上墳祭祖,我還在老宅舊址牆根下,親眼見過他當年練功留下的老物件 —— 一副古老石製啞鈴,整塊青石打磨光滑,中間鑿孔穿木杠,專門用來練臂力、紮功底。當年大太爺日日舉石練功、跑馬習藝,練就一身膽識和氣力,也正因為有這身武藝傍身,亂世裡纔敢走南闖北跑江湖、做買賣,遇上土匪強人也能自保防身,遇事沉穩不慌,天生一副闖蕩經商的好料子。,生性憨厚耿直,身強體壯,一輩子跟黃土打慣了交道,精通農耕稼穡,對土地有著刻進骨子裡的眷戀。為人勤懇吃苦、踏實本分,守家過日子、開荒種地最是牢靠。
祖太爺看著兩個各有所長的兒子,語重心長叮囑道:“你們弟兄二人同去沙屲荒地,往後務必同心同德、互幫互助。老大你有武藝護身,頭腦活絡眼界寬,日後便外出走商謀生,掙錢補貼家用,給家族攢下基業根基;老三你忠厚勤懇,就留在本地守著置辦的田地,開荒耕種、打理家業。一個在外經商撐門戶,一個在家務農守祖業,內外照應,齊心協力,務必在沙屲荒地站穩腳跟,給張家紮下深根,讓咱張家血脈世代延續下去。”
弟兄二人謹記父親囑托,重重點頭記在心上。收拾好簡單行囊,帶上農具口糧,辭彆故土親人,一路緩步向沙屲荒地走去。路途不遠,儘是平緩鄉間土路,無高山阻隔、無江河攔路,用不著跋山涉水,不過兩三個時辰,便安穩抵達了山莊地界。
踏入這片土地,眼前景象雖算不上富庶繁華,卻讓人心裡踏實安穩。這裡有早年王家開墾過的地塊,隻是荒廢日久,野草蔓延、碎石遍地;還有幾孔破舊土窯、幾間土坯舊房,稍加修繕便能遮風避雨、安家居住。四周沙屲坡連綿起伏,野荊叢生,偏僻清靜,幾乎看不到土匪蹤跡,在那亂世年月,已然是難得的安穩福地。
安頓妥當之後,弟兄二人立刻分工做事,半點不敢耽擱。大太爺簡單收拾住處,把家小托付給我太爺照看,隨即收拾行裝啟程,踏上走商闖蕩的路途。他心裡透亮,亂世年月隻靠幾畝薄地撐不起家業,更護不住族人,唯有經商奔走,賺取銀錢糧食,才能置產修宅、開荒立業。
走商之路步步凶險,一路上既要躲避土匪劫掠,又要承受世道艱難,風餐露宿、忍饑捱餓都是常事。可大太爺從無半分退縮,心裡始終記掛著家裡老小,記掛著張家根基。每掙得一文銀、換得一鬥糧,自己從不捨得揮霍享用,全都托熟人輾轉送回沙屲荒地,接濟我太爺一家,支撐家族紮根度日。
我太爺則留在山莊,一心撲在開荒整地、持家守業上。帶著家小先動手修繕廢棄土窯,修補牆垣、糊上黃泥,收拾出能安身居住的窯洞宅院。安頓好住處,便一頭紮進荒地勞作之中。這片地雖有早年開墾底子,荒廢多年早已野草叢生、亂石遍佈,想要重新耕種莊稼,著實不易。
我太爺每日天不亮便下地,直到天黑透才歸家,鋤頭不離手,翻土、除草、撿碎石,日複一日麵朝黃土背朝天,從無半點懈怠。沙屲本地黃土質地堅硬,一鋤頭下去隻能刨下小塊土疙瘩,不消多時手掌便磨出血泡,鑽心刺骨。他咬著牙默默忍受,血泡破了就用粗布簡單裹住,接著再乾。手上舊痂疊新傷,層層老繭摞起,肩膀常年擔重物磨得紅腫潰爛,脊背被烈日曬得黝黑脫皮。即便這般辛苦,他也從無半句怨言,心裡隻認準一件事:把地種好,守住祖業,安頓好家人,不辜負父親囑托,也不辜負大哥在外奔波的一片苦心。
家裡妻兒也跟著全力搭手,拾柴做飯、洗衣照料、撿拾碎石、打理田畝,一家人齊心協力日夜操勞,用一雙雙勤勞的手,一點點改變著荒地模樣。日子雖清苦拮據,吃不飽穿不暖,整日勞作纏身,可一家人心裡踏實安穩,知道這是在為自家後世打拚,為張家紮根立業。
就這樣,大太爺在外闖蕩經商,不懼風霜凶險,一心掙錢顧家;我太爺在家勤懇務農,吃苦耐勞守牢基業。弟兄二人一商一農,相隔不遠卻心意相通,相互扶持、彼此守望,硬是在亂世烽煙裡,在這片沙屲荒地上,為張家闖出一條生路,紮下了穩固的百年根基。
日子稍稍安穩之後,周邊匪患依舊時有出冇,零星流匪時常竄到附近村落騷擾搶掠,糟蹋莊稼、搶奪口糧,鄉鄰們日日提心吊膽,苦不堪言。為了自家安穩,也為周邊遠近鄉鄰能有一處躲避匪患、避難藏身的地方,族人便商議牽頭修築張家堡。
修堡初衷不光是為張家自家護身,更是為一方百姓築起保命屏障。可那年月世道貧寒,民間銀兩稀少,拿不出現銀雇工出工,便定下規矩:以糧代工,按工給糧。鄉人但凡出工出力修築堡子,乾多少活,便給多少口糧充饑。糧食湊集夠了,便開工取土築牆;一旦糧食耗儘接濟不上,工程隻能暫時停下。
就這般時開時停、斷斷續續,張家堡前後分三次動工修築,整整耗時十幾年才徹底完工。築堡所用黃土,全都取自後山之上,為了方便大量取土,特意在山腳下開挖了四孔大窯洞,專門用來掏土運土、夯實堡牆。待到張家堡全部修築落成之後,這四孔取土窯洞也冇有廢棄閒置,後世一直用來飼養牛羊、拴養牲口,代代沿用,留存至今,成了張家堡百年歲月的真實遺蹟。
建堡訊息傳開,周邊飽受匪患侵擾的鄉鄰紛紛主動趕來幫工。有錢的出錢湊糧,有力的出力挖土夯牆,人人心甘情願,毫無怨言。冇有磚石建材,便就地開山取土,一層層夾板夯實壘起高牆;冇有像樣工具,鄉民就自製木夯、石錘,純靠人力手工勞作。遇上災年糧食緊缺,眾人便一同喝稀粥、吃野菜,勒緊腰帶也要咬牙堅持趕工。
修築全程格外艱難,天災不時侵擾,糧食時常斷供,工程幾度被迫停工擱置,卻冇有一人心生退縮。我太爺從壯年漢子熬到兩鬢染霜,脊背被常年勞作壓得微微佝僂,臉上刻滿歲月風霜,手上老繭層層疊加,把半生心血全都傾注在了這座堡子上。
曆經十餘年坎坷勞作,一座敦實厚重、固若金湯的黃土古堡,終於在沙屲荒地上巍然落成。堡牆高達兩丈,牆身厚度足有一丈,黃土層層夯實,堅硬如石,任憑風吹雨打、匪寇強攻,始終穩如泰山。堡門選用整塊厚重實木打造,堅固牢靠;堡內院落、窯洞、糧倉、水井一應俱全,能容納數百人同時居住避難,可囤積充足糧食水源,足以抵禦土匪長久圍困,成了亂世裡一方鄉鄰最安穩的避風港灣。
古堡落成那日,整個山莊熱鬨非凡,鑼鼓聲響徹黃土塬。大太爺特意從外地趕回老家,望著這座耗費十幾年心血修成的張家堡,再看看已然滄桑蒼老的弟弟,弟兄二人緊緊相擁,熱淚縱橫。十幾年的風雨艱辛、熬苦堅守,在這一刻,總算有了安穩歸宿。
這座古堡,早年鄉人依舊喚作沙屲荒地、山莊,自修築完工那日起,便正式定名張家堡。它不隻是一堵堵黃土壘起的圍牆宅院,更是我太爺與大太爺弟兄同心協力、用血汗堅守鑄就的家族家園,是張家在這片土地紮根繁衍的百年根脈,更是亂世裡庇護一方百姓的安穩依靠。
張家堡建成之後,我太爺又帶領族人、周邊鄉鄰,在堡子周邊開墾良田、栽種梨棗杏果,精心打理農事家園。短短幾年光景,昔日荒涼的沙屲荒地,變成了良田連片、果木成林的安穩村落。每到夏秋時節,果香四溢飄滿十裡八鄉,張家忠厚勤懇、睦鄰向善的名聲,也傳遍四方,備受鄉鄰敬重。
自此張家後人在這片土地繁衍生息,世代堅守勤勞本分、忠厚傳家的古樸家風,尤其看重子弟讀書求學。即便日子清貧拮據,也從不耽誤後輩唸書識字,家族書香文脈,一代代綿延傳承。
傳到我爺爺這一輩,更是留下一段廣為流傳的求學佳話。我爺爺在家排行老十三,是我實打實的親爺爺;還有一位同胞兄長,排行十二,便是我的十二爺爺;另有一位堂兄排行第十,是大太爺的後人,人稱十爺爺。十爺爺、十二爺爺、十三親爺爺,三人雖是堂兄弟輩分,卻自幼一同長大,情同手足,又都生性聰慧、酷愛讀書,一心向學上進。
在那個溫飽都難周全、讀書識字更是奢望的艱苦年代,三人懷揣著求知的心願,也抱著振興家族、回饋故土的誌向,結伴遠赴蘭州寒窗求學。幾載省城苦讀,三人相互照應、刻苦攻讀,個個學有所成,成了方圓百裡人人稱讚的讀書才子,也讓張家書香門第的名望,在黃土塬上愈發響亮。
我爺爺身為十三爺,品性溫文儒雅,為人剛正耿直。從蘭州求學歸來後,毅然放棄在外謀生髮展的機會,一心迴歸故土,回到這片祖輩拓土築堡的黃土塬,在平峰鎮小學做了一名鄉村教員。他站在三尺講台,兢兢業業教書育人,把畢生學識毫無保留傳授給家鄉孩童,幾十年初心不改,桃李遍佈鄉裡,深受學生愛戴、鄉鄰敬重。
後來爺爺因品行端正、處事公道、一心為民,被鄉人推舉擔任公職。為官期間清正廉潔、不謀私利,一心撲在百姓生計上,修水渠、建學堂、改良田、濟貧苦,為家鄉辦下無數實事,是百姓口中交口稱讚的好官人。往後又調任慶陽正寧縣任職,依舊恪儘職守、勤政為民,初心始終不改。
可天有不測風雲,特殊年代世事難料。爺爺隻因祖上置地拓業、修築張家堡庇護鄉鄰,便被小人惡意汙衊構陷,扣上莫須有的罪名,遭受無儘批鬥折辱,身心飽受創傷。爺爺一身傲骨、堅守本心,不肯屈從世俗不公,可在時代洪流麵前,終究無力抗衡。常年的委屈憂思與身心折磨,讓爺爺積勞成疾,患上重病,身體日漸衰弱,最終臥病在床。
爺爺生前心裡通透,早早便看好了咱們山莊這片祖墳福地,多年用心養護,早已定下家族歸葬的祖塋地界,還特意叮囑,日後也要把我太爺歸葬此地,同歸祖塋,相守故土。
爺爺臨終彌留之際,心裡最放不下的還是後輩讀書前程。那時我父親才十二歲,守在床前。爺爺伸出那雙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攥住我父親的手,眼裡含著淚光,一字一句囑托:
“孩子啊,好好讀書,再苦再難,也要把書堅持讀下去。”
這是爺爺最後的遺願,也是他一輩子看重讀書、看重後輩前程的一片苦心。
可爺爺一走,家裡家境立馬一落千丈,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度日如年,哪還有餘力供孩子讀書。我父親終究冇能圓了讀書的夢,早早下地勞作、分擔家計,把一生冇能讀書的遺憾,全都默默藏在了心底。
也正因這般缺憾,父親往後一輩子,都把讀書求學的心願,完完全全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從小便叮囑我好好唸書、踏實做人,不負祖輩期望,不負自家來路。
爺爺病重離世那年,家道早已日漸敗落,家境貧寒拮據。那時候,我父親纔剛剛十二歲,年紀尚幼,撐不起家中大事;我娘更是還冇有嫁進張家門庭,壓根不在跟前;而我,更是遠遠還未出世,離降生還差得很遠。
那一段時日裡,日夜守在爺爺床前、端茶喂藥、擦洗侍奉、儘心儘孝的,隻有我奶奶一人。整日整夜不離左右,悉心照料湯藥起居,默默扛下所有心酸辛勞。
而最讓人揪心落淚、萬般心疼的,還是我太爺與我太奶。辛辛苦苦把兒子教養成人,讀書成才、為官正直,一生堂堂正正,本該晚年安享兒孫福,誰料世道不公,兒子蒙冤受屈、積病纏身,中年早早離世。實實在在的老年喪子,白髮人送黑髮人,那份心裡的揪痛、委屈、無助與悲涼,旁人難以體會,隻能默默埋在心底,忍著淚水咬牙扛過餘生歲月。
後來時局走到大集體年代,我太爺也撒手離世。那時家裡家境更是貧寒潦倒,度日都十分艱難,根本無力置辦一口薄木棺材。萬般無奈之下,隻能取用家裡平日喂牲口的豬槽,簡單稍稍修整鏟挖,將太爺安放在裡麵,身上蓋上一塊粗布,草草入土安葬。一輩子勤懇立業、辛苦操勞,為家族付出一生,臨了卻連一口像樣的棺材都冇能享上,想起往事,滿心隻剩酸楚悲涼。
我不曾有幸見過爺爺一麵,降生太晚,錯過了祖孫緣分。從小到大,常常聽父輩老人講述過往舊事:聽大太爺武秀才練功闖江湖的往事,聽張家堡分三次修築、十幾年落成的艱辛,聽後山取土窯洞世代養牲口的古蹟由來,聽十爺十二爺與我親爺爺三人蘭州求學的佳話,聽爺爺臨終含淚叮囑父親好好讀書的遺願,聽父親一生冇能讀書、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期許,更聽太爺太奶老年喪子、親人薄葬的歲月心酸。
每每望著張家堡斑駁厚重的黃土高牆,望著後山遺留的取土窯洞,心裡滿是感慨。每一寸黃土都浸著祖輩的血汗堅守,每一縷風沙都載著張家百年的家風根脈。那些塵封的真人真事,那些歲月裡的悲歡心酸、遺願與缺憾,都深深刻進骨血裡,讓人銘記來路,不忘祖根。
我生來便有白蟒入夢的宿命機緣,身負家國情懷與岐黃初心。張家堡的百年底蘊、祖輩的勤懇風骨、爺爺未雪的沉冤與讀書遺願、父輩的寄托期許、家族世代的淳樸家風,都在我成長路上悄然交織、慢慢覺醒,指引著我守住祖業、傳承家風,扛起後人的責任與使命,在這片生我養我的黃土塬上,踏踏實實走出一條不負祖宗、不負故土、不負祖輩讀書初心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