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鐘聲剛剛敲過,平城皇宮便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那聲淒厲的尖叫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將重重殿宇的影子拉得狹長扭曲,如同無數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蠢蠢欲動。
拓跋濬倒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肺腑。那股陰寒之力如同活物,正沿著他的經脈瘋狂蔓延,所過之處,血脈凝滯,臟腑如墜冰窟。
方纔那聲“幽冥引魂鈴”的嗡鳴,雖然轉瞬即逝,卻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他體內本已勉強壓製的陰毒徹底引爆。
王悅之單膝跪在榻前,右手抵住拓跋濬的後心,體內命丹瘋狂旋轉,將一縷縷精純的《黃庭》真氣渡入皇帝體內。可那些真氣一進入拓跋濬經脈,便如同泥牛入海,轉瞬被那股陰寒之力吞噬。
“不行......”王悅之額角滲出冷汗,“陛下的經脈已被陰毒侵蝕太久,尋常真氣根本壓不住。”
拓跋濬慘然一笑,那笑容裡有解脫,有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朕說了......朕的命,太醫都說最多撐不過月餘。方纔那一下,不過是提前了......”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甲冑碰撞聲、兵刃出鞘聲,以及一個尖利刺耳的嗓音:
“陛下遇刺!封鎖宮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悅之臉色一變,就要起身。拓跋濬卻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那枯瘦的手指竟有驚人的力道。
“別動......”拓跋濬喘息著,一字一句道,“外麵那些人......不是來救朕的......是來......確認朕死沒死的......”
王悅之心頭劇震。
他凝神感知,靈覺如水波般擴散出去——
殿外,至少有三十名甲士已將寢殿團團圍住。這些人呼吸綿長,步伐整齊,顯然訓練有素。但奇怪的是,他們圍而不入,隻是守在門外,似乎在等待什麼。
更遠處,還有數道隱晦的氣息,正悄然向這個方向靠近。那些氣息陰寒詭譎,與方纔那聲鈴響同出一源。
“地藏宗......”王悅之咬牙。
拓跋濬卻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是自嘲,是憤怒,更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們終於動了。”他低聲道,“等了這麼久,終於按捺不住了。”
王悅之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這個人,這個躺在榻上、命懸一線的人,此刻眼中閃爍的不是絕望,而是......某種近乎瘋狂的、賭徒般的興奮。
“陛下......”
“聽朕說。”拓跋濬打斷他,抓住王悅之手腕的手指更加用力,“朕......撐不了多久了。但朕不能......死在這一刻。外麵那些人,還隻是在試探。若朕現在死了,他們立刻就會......一擁而上,瓜分這江山。”
他喘了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王悅之:“朕需要時間。哪怕......哪怕多爭取幾日。”
王悅之沉默了。
他知道拓跋濬在說什麼。
這個將死之人,想要用最後的一點生命,佈下一局大棋。
可他能做什麼?
他的《黃庭》真氣雖然精純,卻隻能壓製尋常陰毒。拓跋濬體內的這股力量,分明是地藏宗精心佈局多年的“慢性蝕心咒”,已與他血脈交融,根本無葯可解。
就在此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輕,輕到若非王悅之此刻五感全開,幾乎無法察覺。腳步聲在殿門外停頓了一瞬,隨即,三長兩短的叩擊聲,極有節奏地響起。
拓跋濬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進來。”
門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一個佝僂瘦小的身影閃入,反手將門合上。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舊內侍服,麵容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深陷在皺紋裡,卻銳利如鷹隼。
是影七。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裙衫,清冷的麵容,即使在這危急時刻,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陸嫣然。
王悅之霍然起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
陸嫣然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暖意,但轉瞬即逝。她沒有說話,隻是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榻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影七跪地,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蘭林苑已被公孫長明的人圍了。老奴趁他們換防的間隙,從密道將陸姑娘帶出。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地藏宗的人已經控製了西苑的幾處要道,虎賁衛中也有人按兵不動。天亮之前,若陛下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天亮之前,若拓跋濬不能“活過來”,這皇宮,就要變天了。
拓跋濬卻笑了。
他看著陸嫣然,那目光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是審視,是期待,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陸姑娘。”他緩緩道,“朕聽說,你精通洞玄秘術,對陰邪煞氣頗有剋製之法。”
陸嫣然沒有說話。她隻是上前一步,三指搭在拓跋濬腕間。
片刻後,她的臉色變得極其凝重。
“這是‘九幽引魂咒’的變種,與地藏宗黑蓮一脈同源,但更加隱晦。”她抬起頭,看向王悅之,“他的經脈已經被侵蝕了至少三個月。能撐到今天,已經是奇蹟。”
王悅之心頭一沉。
陸嫣然繼續說道:“這種咒術,以活人精血為引,慢性滲透,與中咒者氣血共生。一旦完全爆發——”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拓跋濬卻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朕知道。”他說,“朕一直都知道。”
他看向陸嫣然,目光裡沒有求生的渴望,隻有一種......棋手在收官時的專註。
“朕問你,若以你洞玄秘術,加上他的《黃庭》真氣,能否......幫朕再多撐幾日?”
陸嫣然怔住。
她看向王悅之,王悅之也在看她。
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無數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
洞玄秘術,擅於化解陰邪,但需以純陽之力為引。
《黃庭》真氣,中正平和,可滋養經脈,調和陰陽。
若二者配合......
“可以一試。”陸嫣然緩緩道,“但需要陛下......承受極大的痛苦。而且,我們也不確定能壓製多久。也許幾日,也許——”
“夠了。”拓跋濬打斷她,那蒼白如紙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笑意,“哪怕多一日,也夠了。”
他看向王悅之,目光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小子,你知道朕要做什麼嗎?”
王悅之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要讓外麵那些人......疑神疑鬼。”
拓跋濬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許,還有一絲......惺惺相惜。
“不錯。”他說,“他們佈局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刻。若朕死了,他們會一擁而上,瓜分這江山。但若朕沒死——”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鋒芒:
“他們就會開始猜忌。”
“他們會想,為何咒術失效?是施咒出了差錯?還是朕早已察覺,暗中做了手腳?他們會互相懷疑,互相猜忌,互相推諉——”
“而這,就是朕要爭取的時間。”
王悅之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個將死之人,在用自己最後的一點生命,佈下一局驚天大棋。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個他死後,即將到來的“洪水滔天”。
“動手吧。”拓跋濬閉上眼睛。
***
那一夜,太極殿寢殿中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
隻知道,當黎明前的第一縷天光照進殿中時,拓跋濬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不再是昨夜那般灰敗黯淡,而是......亮得驚人。
他緩緩坐起身,動作雖然遲緩,卻不再是垂死之人應有的姿態。
陸嫣然靠在牆邊,臉色蒼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王悅之扶著她,他自己的氣息也虛浮不定,顯然是消耗過度。
但他們都看著榻上那個人,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
“成了。”陸嫣然低聲道,“至少......能穩住幾日。”
拓跋濬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依舊是枯瘦如柴,但此刻,他能感覺到,那股盤踞在經脈深處的陰寒,已被暫時壓製到了心脈之外的一個角落。
它還在。還在那裏等待著。
但至少,這一刻,它不會發作。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殿外,那些圍了一夜的甲士,仍在原地。但他們的呼吸,已經亂了。
他們一定在疑惑——
為何陛下還沒死?
為何那聲尖叫之後,殿中反而沒了動靜?
拓跋濬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緩緩起身,走到門前。
然後,他拉開了門。
***
清晨的陽光刺破雲層,灑落在太極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
那些守了一夜的甲士,看到那個出現在門口的身影時,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拓跋濬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窩依舊深陷,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掃過每一個人的麵孔,彷彿能看透他們的靈魂。
“怎麼?”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還活著,你們很失望?”
為首的百夫長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臣......臣不敢!”
拓跋濬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越過這些人,投向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陰影——
那裏,藏著地藏宗的探子。
那裏,藏著五鬥米教邪宗的暗樁。
那裏,還藏著那些與鮮卑舊勛勾結的朝臣派來的耳目。
他知道,此刻,整個平城,無數雙眼睛,都在看著這裏。
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窺視者心中炸響。
“傳朕旨意。”他緩緩道,“今日大朝,照常舉行。”
***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平城。
地藏宗設在西市的秘密據點中,公孫長明正與幾名長老密議。當探子跌跌撞撞衝進來,說出“陛下今晨出現在殿外,今日大朝照常舉行”時,公孫長明手中的茶盞啪地落在地上,碎成齏粉。
“不可能!”他霍然起身,臉色鐵青,“九幽引魂咒一旦爆發,絕無生還可能!他怎麼可能——”
一名白髮蒼蒼的長老皺眉道:“少主,會不會是......有人在幫他?”
“幫他?”公孫長明瞳孔一縮,“誰能化解我地藏宗秘傳的咒術?除非——”
他猛然想起一個人。
陸嫣然。
還有她身後的洞玄一脈。
“蘭林苑那邊怎麼樣了?”他厲聲問道。
另一名探子顫聲道:“昨夜......昨夜我們的人圍了蘭林苑,但......但那個女人不見了。守了一夜,沒見人出來,今早進去搜,才發現......人早就不在了。”
公孫長明臉色鐵青。
“一定是被人救走了。”他咬牙道,“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把人帶出去,這宮裏的密道......那個老太監......”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影七。
那個一直跟在皇帝身邊的影子,那個連他師父都忌憚三分的名字。
“少主,我們現在怎麼辦?”
公孫長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
“公孫少主,急什麼?”
公孫長明猛然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身影。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舊道袍,身形枯瘦如柴,麵容憔悴不堪,左頰有一道極深的疤痕,從眼角斜斜劃過嘴角,將那張原本還算端正的臉扯得猙獰可怖。他走路微微有些跛,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左腿在走。
公孫長明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個人。
吳泰。
五鬥米教護法,當年在南朝建康城那一戰後,據說重傷遠遁,從此銷聲匿跡。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廢了,還有人說他躲到海外去了。
可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這裏。
站在平城。
站在地藏宗的秘密據點門口。
“你......”公孫長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你怎麼會在這裏?”
吳泰沒有回答。他隻是緩緩走進屋內,步履蹣跚,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從容。他在公孫長明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貧道在這裏,已經三年了。”他緩緩道,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就在城西的白雲觀。”
公孫長明心頭一震。
白雲觀。那是北魏皇室供奉的道觀,就在平城西郊,離皇宮不過二十裡。三年來,無數王公貴族前去上香祈福,從未有人發現,那破舊的道觀裡,藏著這麼一個......
“你躲在道觀裡?”公孫長明難以置信,“朝廷的人、我地藏宗的人、還有那些鮮卑薩滿,竟沒有一個人發現你?”
吳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公孫長明背脊發涼。
“貧道這幅模樣,”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疤痕,又指了指跛了的左腿,“還有幾個人認得出來?再說——”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那些來上香的貴人們,誰會注意一個在角落裏掃地的跛腳老道?”
公孫長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著麵前這個枯瘦如柴、形銷骨立的人,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警惕。
這個人,當年在南朝建康城,以一己之力攪動風雲,差點讓劉宋皇朝氣運不保。最後雖然被王悅之等人和洞玄一脈聯手重創,重傷遠遁,但他活著,就永遠是最大的變數。
“吳護法今日前來,有何指教?”公孫長明問道。
吳泰沒有直接回答。他隻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敲。
“拓跋濬能撐過昨夜,確實有人幫他。”他說,“但幫他的那兩個人,撐不了太久。”
公孫長明心頭一動:“吳護法如何知道?”
吳泰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貧道在宮裏,也有些人。”他說,“雖不能近身,但遠遠看著,還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他頓了頓,緩緩道:“拓跋濬今日雖能起身露麵,但那不過是一口氣撐著。他那身子,已經被咒術掏空了。能撐幾日,全看那兩個人的本事。但——”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那兩個人,一個身負墨咒,一個剛剛被人以秘法壓住咒印不久,自身尚且難保,又能撐多久?”
公孫長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吳護法的意思是,我們什麼都不做,等著他自己死?”
“不。”吳泰搖頭,“等著,但也要動。”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皇宮的方向。
“這幾日,你們什麼都不要做。讓那些鮮卑人、那些薩滿、那些朝臣們去猜,去疑,去互相懷疑。”他回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
“等他們亂成一團的時候——”
“再動手?”
吳泰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不。”他說,“等他們亂成一團的時候,自然會有人替我們動手。”
公孫長明怔住。
他看著吳泰那張猙獰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偶爾閃過一絲精光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的心思,遠比他想得更深,更狠,更......可怕。
***
同一時刻,崔浩府邸。
書房中,崔浩聽完密探的稟報,久久不語。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陛下......撐過來了?”
密探低聲道:“是。今晨陛下親自現身,今日大朝照常舉行。”
崔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是陛下真的痊癒了,而是——有人在幫他。
而幫他的那個人,隻能是昨夜剛剛入城的王悅之,以及那個身負洞玄秘術的陸嫣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皇宮的方向。
“好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喃喃道,“可這後生,能撐幾日?”
他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就連他自己,也隻是隱約感覺到,這其中必有隱情。
陛下那身子,他不是不知道。太醫令張明堂雖然不敢明說,但從他每次診脈後的神色,從那些越來越重的湯藥,從陛下日漸消瘦的麵容,他早已猜到——
陛下撐不了多久了。
可今日,陛下卻出現在大朝會上。
這意味著什麼?
是病情真的有了轉機?
還是......有人用非常之法,強行壓住了病情?
若是後者,那又能壓多久?
崔浩緩緩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字。
“靜觀其變,按兵不動。”
他將紙條交給密探,低聲道:“傳給府中所有人。這幾日,無論宮中發生什麼,都不要輕舉妄動。”
密探領命而去。
崔浩獨自站在書房中,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
“陛下啊陛下......”他喃喃道,“您這究竟是在走一步什麼棋?”
***
大朝會,辰時三刻。
太極殿中,文武百官分列兩旁,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丹墀之上、龍椅之中的那個人身上。
拓跋濬一身玄色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垂落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從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從那雙偶爾透過珠簾射出的銳利目光,他們能感覺到——
這個人還活著。
而且,他正看著他們。
每一個人。
拓跋濬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昨夜,有人想看看朕死了沒有。”
殿中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拓跋濬繼續說道:“朕今日讓你們看看——”
他緩緩站起身,走下丹墀。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到武官班列之首,站在廣陽王拓跋建麵前。
拓跋建低著頭,額角冷汗涔涔。
拓跋濬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拓跋建渾身一顫。
“王叔。”拓跋濬緩緩道,“昨夜睡得可好?”
拓跋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拓跋濬沒有再看他。他轉身,走回丹墀之上,重新在龍椅中坐下。
“今日大朝,照常議事。”他說,“誰有本要奏?”
殿中依舊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說話。
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人是鬼,是真的撐過來了,還是隻是在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他們害怕。
害怕一旦說錯話,做錯事,就會被這個人抓住把柄,萬劫不復。
拓跋濬看著他們,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要讓他們猜,讓他們疑,讓他們不敢動。
隻要他們不動,他就有時間。
時間......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那股被壓製的陰寒之力,正在蠢蠢欲動。
他知道,這具身體,撐不了太久。
但至少——
他看向殿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
至少今天,他贏了。
***
退朝後,拓跋濬回到寢殿,屏退左右。
當最後一名內侍退出殿門,他終於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在地上。
那血呈暗黑色,觸地竟發出“滋滋”的聲響,將金磚腐蝕出幾個細小的坑洞。
王悅之和陸嫣然早已等候在殿中。影七守在門邊,如同一道無聲的影子。
見狀,陸嫣然快步上前,三指搭在拓跋濬腕間,片刻後,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壓不住了......最多......幾日。”
她沒有說具體數字。
因為她知道,這個數字,是此刻最大的秘密。
拓跋濬卻笑了。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不甘,更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幾日......”他喃喃道,“夠了。”
他看向王悅之,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小子,朕問你一句話。”
王悅之看著他,緩緩點頭。
拓跋濬一字一句道:“若朕死了,你,敢不敢接這爛攤子?”
王悅之沉默。
他知道拓跋濬在問什麼。
是要他——接住那個即將到來的“洪水滔天”。
接住那些蠢蠢欲動的野心家。
接住那些伺機而動的邪魔外道。
接住這搖搖欲墜的天下。
良久,他緩緩開口:“陛下想讓我怎麼做?”
拓跋濬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
“朕死後,那些人必會一擁而上。但他們彼此猜忌,誰也不敢第一個動手。”他緩緩道,“你要做的,就是——讓他們動手。”
“讓他們以為,朕真的死了,死得透透的。”
“讓他們爭,讓他們搶,讓他們互相撕咬。”
“等到他們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悅之:
“你再出來收拾殘局。”
王悅之心頭劇震。
這是......以身為餌。
這個將死之人,要用自己的死,引蛇出洞。
“陛下可知,”王悅之緩緩道,“若真到那一步,這平城,這北魏,會變成什麼樣?”
拓跋濬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苦澀,是無奈,還有一絲......釋然。
“朕知道。”他說,“會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可朕更知道,若沒有這一步,那些人就會在暗處一點一點蠶食這江山,一點一點耗乾這天下。到那時,死的就不隻是幾千幾萬人,而是......無數人。”
他看向窗外,望向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
“朕這一生,做過很多事。有的對,有的錯。但有一件事,朕從未後悔——”
他轉過頭,看著王悅之:
“朕從未放棄過,給這天下找一個出路。”
王悅之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跪地,行了一個大禮。
那是一個臣子對君王的禮。
也是一個活人,對一個將死之人的......敬意。
拓跋濬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起來吧。”他說,“朕不需要你跪。朕隻需要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活著。”
“活到那一天。”
“活到可以收拾殘局的那一天。”
***
幾日後,大朝會。
拓跋濬端坐龍椅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窩依舊深陷,但他的目光,依舊銳利如鷹隼。
沒有人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坐在這個位置。
沒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沒有人知道,他體內那股被壓製的陰寒之力,正在瘋狂地撕咬著最後一道防線。
他看向殿外。
陽光正好,天空湛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在這龍椅上的那一天。
那時他還年輕,滿懷抱負,以為自己可以扭轉乾坤,開創一個太平盛世。
可如今,他才知道,這江山,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能壓住的。
但他不後悔。
他緩緩站起身。
文武百官齊齊跪地,山呼萬歲。
他走下丹墀,走過每一個人麵前。
走到崔浩麵前時,他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位三朝元老,這位輔佐他多年的老臣,緩緩道:
“崔司徒,這江山,朕託付給你了。”
崔浩渾身一顫,抬起頭。
他看到皇帝眼中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黯淡。
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拓跋濬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
走出太極殿,走下漢白玉台階,站在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廣場中央。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湛藍的天空。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漢人典籍中太史公的一句話: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然後,他倒下了。
***
“陛下駕崩——”
尖利的哭聲響徹太極殿。
那一刻,整個平城,彷彿都被這哭聲撕裂。
崔浩跪在皇帝身邊,老淚縱橫。
但他沒有哭出聲。
因為他的耳中,還回蕩著皇帝最後說的那句話:
“這江山,朕託付給你了。”
他抬起頭,望向四周那些神色各異的麵孔。
廣陽王拓跋建,眼中閃過一瞬難以掩飾的狂喜。
賀蘭夫人,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角落裏,公孫長明麵無表情,但他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更遠處,一個身著破爛黃袍的枯瘦身影,靜靜站在陰影中。他看著那個倒在陽光下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
“亂吧。”他低聲道,“越亂越好。”
而在人群之外,一個戴著鬥笠的年輕人,正悄然退去。
他的懷中,藏著一枚青銅令牌。
***
史載: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和平六年五月癸卯,崩於太極殿,時年二十六歲。帝在位十四年,興光元年始,承太武之餘烈,內修政理,外抗柔然,重用漢臣,推行文治,北朝之盛,自此而始。然天不假年,盛年早崩,天下惜之。
帝崩之日,平城大亂,鮮卑舊勛與漢臣世家相互攻訐,九幽道、地藏宗、五鬥米教邪宗等邪魔外道趁勢而起,朝野動蕩,人心惶惶。後有人言,帝之崩,非天命,乃人禍;非尋常,乃千古之謎也。
然,歷史終將記得——
那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裏,用盡一切力量,佈下了一局驚天大棋。
他用自己最後的生命,點燃了一束光。
那束光,照進了即將到來的黑暗。
照進了那個......洪水滔天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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