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殼村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
王悅之沒有直接進村。洪天蛟雖指了路,但他深知江湖險惡——那“渡口酒肆”的掌櫃或許可靠,但酒肆裡來往的耳目太多。他如今的模樣:一身破爛青衫,臉色蒼白,身上帶傷,任誰看了都知是逃難之人。在這南北交界、龍蛇混雜的鹽灘邊村,太過顯眼。
他在村外半裡處的礁石叢中找了個背風的凹處,蜷身坐下。海風徹骨,他裹緊衣衫,從洪天蛟給的布袋裏摸出塊硬邦邦的粗餅,就著皮囊裡所剩無幾的清水,小口啃著。餅子摻了太多麩皮,颳得喉嚨生疼,但他強迫自己嚥下。體力是逃亡的本錢。
懷中溫脈玉持續散發著微弱暖意,護住心脈,但髓海中三毒丹的旋轉依舊滯重,墨咒的陰寒如附骨之蛆,絲絲縷縷往骨髓裡滲。他閉目調息,試圖引動《黃庭》清氣運轉周天,可海上靈氣稀薄紊亂,與山中地脈的沉靜醇厚截然不同,收效甚微。
遠處傳來犬吠,夾雜著婦人喚孩子歸家的沙啞嗓音,還有隱隱的漁歌聲,調子蒼涼,詞意聽不真切。這便是亂世中沿海漁村的夜,疲憊、貧瘠,卻又頑強地維繫著一點人間煙火。
約莫子時,村裡燈火漸次熄滅,隻剩零星幾點。王悅之睜開眼,望向黑沉沉的大海。洪天蛟說的那個小渡口,在東南方向三十裡。徒步去太遠,且容易暴露,必須找船。
他悄然起身,沿著海岸線向南摸去。夜色濃稠,星月被薄雲遮掩,唯有時而拍岸的浪花泛著些許磷光,勾勒出礁石猙獰的輪廓。腳下是粗糲的沙礫和滑膩的海藻,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途中經過一片淺灘,灘上倒扣著幾條破舊的小舢板,船底長滿青苔和藤壺,顯然廢棄已久。其中一條舢板旁,歪歪斜斜搭著個窩棚,棚裡傳來鼾聲,夾雜著痛苦的呻吟。
王悅之屏息繞過。亂世之中,像這樣掙紮在海岸邊緣的人不知凡幾。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處小小的岬角。繞過岬角,眼前景象讓他腳步一頓——那是一個隱蔽的小海灣,灣內泊著七八條漁船,船隻不大,都是單桅或雙桅的“尖頭船”,適合近海捕撈。灣畔高地上,散落著十幾間低矮的屋舍,多為石塊壘砌,覆以茅草或破瓦。此時大多數屋子都已漆黑,唯有一間臨水的木屋還亮著昏黃的燈光,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似在低聲交談。
這便是洪天蛟說的渡口?看起來更像是漁民自發聚集的小碼頭。
王悅之伏在岬角岩石後觀察片刻。亮燈的木屋外掛著個褪色的幌子,依稀可辨是個“茶”字,或許是兼營歇腳、介紹船客生意的簡陋茶棚。他思忖著是否要過去,懷中的溫脈玉忽然微微發燙——不是平日的暖意,而是一種輕微的悸動,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他心中一凜,立刻收斂氣息,將身形完全隱入岩石陰影。幾乎同時,海灣另一側的矮樹林中,悄無聲息地滑出三道黑影。那三人身著深色水靠,行動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若非王悅之地脈感應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三人並未靠近亮燈的木屋,而是貼著海灣邊緣的礁石,快速向泊船處移動。他們目標明確,直奔其中一條看似最結實、保養也最好的雙桅船。其中一人手法嫻熟地解開纜繩,另一人已無聲躍上船頭,第三人則在岸邊警戒。
是偷船的賊?還是……
王悅之目光落在他們腰間——那裏鼓囊囊的,絕非尋常水賊的魚叉短刀。更讓他警惕的是,其中一人在躍上船頭時,袖口閃過一抹極淡的幽藍光澤,那是淬毒暗器或某種邪門法器特有的反光。
九幽道?還是地藏宗?
他屏住呼吸,將身體壓得更低。無論來者是誰,此時現身都是自投羅網。
那三人動作極快,不過片刻,船已悄然離岸,向著海灣外滑去。船上的人升起半帆,藉著微弱的夜風,船影很快融入海上的黑暗,消失不見。
王悅之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確認再無其他動靜,才緩緩起身。那亮燈的木屋依舊,窗紙上的人影似乎並未察覺船隻失竊,或者……根本就是一夥的?
他放棄了去木屋的打算。沿著海灣邊緣,他小心地向泊船處靠近。剩下的幾條船都更破舊,有的船板開裂,有的桅杆歪斜。他逐一檢視,最後選中一條相對完好、船底青苔較少的小舢板。船槳就擱在船艙裡,雖然陳舊,尚算結實。
沒有纜繩,係船的是粗糙的麻繩,已有些朽爛。王悅之解開繩子,將舢板推入淺水,自己也涉水爬上船。舢板不大,僅容三四人,艙底積著些許海水,散發著魚腥和黴味。他抄起木槳,試了試手感,便開始向灣外劃去。
槳聲欸乃,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王悅之儘可能放輕動作,同時將地脈感知展開,警惕著水下和四周的動靜。離岸漸遠,海風大了起來,帶著鹹腥和深夜的寒意。小舢板在波浪中起伏,每一次搖晃都牽動著他未愈的傷勢,墨咒陰寒隨著氣血波動陣陣襲來。
他咬牙堅持,按照洪天蛟所指的東南方向劃去。夜色茫茫,無星無月,隻能憑感覺和對海水流向的細微把握來辨識方向。好在常年修鍊《黃庭經》讓他五感敏銳,對氣流、水流的變動異常敏感,倒不至於完全迷失。
約莫劃了半個時辰,已完全看不見海岸的輪廓。四顧唯有黑暗的海水和低沉的海浪聲,世界彷彿隻剩下這一葉孤舟和舟上掙紮求生的人。孤獨與渺小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來,但王悅之的心卻異常平靜。比起被追殺、被圍捕,這無邊黑暗中的獨自航行,反倒有種奇異的自由。
他停下槳,稍作喘息,從懷中摸出那半卷殘破皮紙,就著極其微弱的天光再次細看。漩渦狀的標記旁,那個殘缺的“歸”字,在他腦海中不斷放大。歸墟支脈……若真如古籍所言,是地脈的終極歸宿之一,其氣息至陰至濁,卻也至純至凝。對修鍊地脈之術者,是絕險,也是機緣。
自己身負墨蓮毒咒,本源受損,三毒丹不穩,尋常地脈節點的溫養或許隻能延緩,難以根治。若這歸墟支脈真的存在……一個瘋狂的念頭悄然滋生,又被理智壓下。眼下連琅琊都未到,想這些太過遙遠。
他收起皮紙,正要繼續劃槳,忽然動作一頓——前方的黑暗海麵上,隱隱有燈火閃爍!
不是漁火,那燈光穩定而明亮,隔著數裡也能看見輪廓,是一艘大船!船身似乎不小,掛著不止一盞風燈,正自北向南緩緩航行。
王悅之立刻伏低身子,將槳輕輕放入水中,不再劃動,任由舢板隨波逐流。在這深夜的海上,這樣一艘大船絕非尋常漁船。是商船?官船?還是……水師巡船?
他凝神傾聽,風送來隱約的人聲和梆子聲,還有某種規律的、沉悶的擊水聲——是大型槳櫓劃動的聲音!這不是全靠風帆的商船,而是有槳手驅動的船隻,很可能是戰船或大型巡船!
南朝水師?還是北魏滲透過來的船隻?
舢板太小,在波浪中起伏,若不仔細看很難發現。王悅之希望對方沒有注意到自己。他小心地調整方向,試圖讓舢板漂向那大船航線的側後方,避開正麵。
然而事與願違。那大船似乎改變了航向,船頭的風燈光芒掃過海麵,正好掠過舢板所在區域!雖然隻是一瞬,但王悅之心知不妙。果然,片刻後,大船上傳來響亮的呼喝聲,接著是急促的梆子聲,船身開始轉向,竟是朝著舢板駛來!
王悅之暗罵一聲,抄起船槳,拚命向東南方向劃去。小舢板的速度如何能與大船相比?眼看那船影越來越大,風燈的光芒已能照亮舢板周圍的海麵。船上人影綽綽,有人在高聲喊話,口音混雜,聽不真切。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海底傳來,整個海麵都為之震顫!大船猛地一晃,船身傳來木材斷裂的刺耳聲音,接著是驚恐的呼喊和混亂的奔跑聲。那船似乎撞上了暗礁或是什麼東西,速度驟減,船頭甚至開始微微下沉!
王悅之也感到舢板下方傳來劇烈的擾動,海水如沸騰般翻滾,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自海底升騰而起,與他髓海中的三毒丹、心口的墨咒同時產生強烈的共鳴!
是地脈擾動!而且極不尋常!
他來不及細想,趁著大船陷入混亂、燈光搖曳之際,奮力劃槳,舢板如箭般竄出,迅速遠離那片海域。身後傳來更多的巨響和慘叫,那大船似乎遭到了連續的攻擊,船身傾斜,風燈接連熄滅。
王悅之不敢回頭,拚命劃了足足一刻鐘,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動靜,才筋疲力盡地停下。他癱坐在舢板上,渾身冷汗,心臟狂跳。方纔海底傳來的那股陰寒氣息,與黑石崖羊皮捲上描述的“歸墟支脈”特徵何其相似!難道這海底,真有歸墟支脈的出口?那大船是偶然撞上,還是……被某種東西拖了下去?
他不敢深想。亂世之中,詭異之事太多。當務之急是離開這片危險海域。
稍稍平復呼吸,他辨認方向,繼續劃槳。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海天交界處透出熹微的晨光。一夜顛簸,體力已近透支,但黎明將至,希望似乎也近了一分。
又劃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海麵上出現一片黑沉沉的輪廓——是陸地!而且不止一處,像是群島或突出的半島。王悅之精神一振,對照方向,這應該是東海郡南部的“碎嶼”一帶,由數十座大小不一的島嶼和礁岩組成,水道複雜,歷來是走私販私、海盜藏身的天然迷宮。
洪天蛟曾說“過了黑石崖,沿海灘往南”,但並未提及要穿越碎嶼。然而昨夜被那大船一逼,航向偏東,竟是到了這裏。
也好。碎嶼地形複雜,易於隱匿行蹤,或許反而更安全。
王悅之打起精神,朝著最大的一座島嶼劃去。那島遠看如伏獸,島上植被稀疏,多為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近岸處礁石林立,白浪拍打,轟鳴作響。他小心地尋找缺口,終於在一處稍緩的灣口將舢板靠上沙灘。
腳踏上實地的那一刻,幾乎虛脫。他癱坐在冰冷的沙灘上,望著東方海麵上躍出的第一縷金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一夜亡命渡海,終於暫時脫險。
他掙紮起身,將舢板拖到高處礁石後藏好,又抹去沙灘上的痕跡。然後他尋了處背風的岩縫,蜷身進去,吞下最後一小塊粗餅,開始閉目調息。
晨光漸亮,海鳥開始啼叫。新的一天開始了。
***
日上三竿時,王悅之被一陣喧鬧聲吵醒。他警覺地起身,從岩縫中窺視。隻見海灣另一側,十幾個漁民打扮的人正聚集在沙灘上,圍著一個老者,情緒激動地爭論著什麼。
“陳伯,不能再拖了!昨夜又有一條船沒回來!肯定是‘海龍王’發怒了!”一個精瘦的漢子揮舞著手臂,滿臉焦急。
被稱作陳伯的老者鬚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他拄著根魚叉,眉頭緊鎖:“慌什麼!那船許是遇了風浪,或是觸了礁……”
“哪有這麼巧!”另一個婦人帶著哭腔喊道,“這半個月,已經是第三條船了!都是夜裏出去,再沒回來!老輩人說過,‘碎嶼西邊那片海眼’,不能夜裏過,會驚動海龍王!”
海龍王?王悅之心頭一動。
陳伯嘆了口氣:“就算真是海龍王……我們能怎樣?難道不去打漁了?家裏老小等著吃飯!”
“要不……祭一祭?”有人小聲提議,“殺頭豬,備些酒,夜裏到西邊礁石上拜拜?”
“祭?拿什麼祭?”陳伯苦笑,“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官府加稅,家家都揭不開鍋了,哪來的豬?哪來的酒?”
眾人沉默,臉上都是愁苦。亂世之中,底層百姓的日子本就艱難,再遇上這等“邪事”,更是雪上加霜。
王悅之思忖片刻,從岩縫中走出,向人群走去。眾人見他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皆是一愣,露出戒備之色。
“各位鄉親,”王悅之抱拳,語氣溫和,“在下是過路的,昨夜在海上漂了一夜,僥倖上岸。方纔聽到各位說起‘海龍王’之事,不知能否細說?”
陳伯上下打量他,見他雖然衣衫襤褸、臉色蒼白,但氣度從容,不似歹人,便道:“後生,你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從北邊來,想去南邊尋親。”王悅之半真半假答道,“昨夜在海上,確實遇到些怪事,聽到巨響,還有大船似乎出了事。”
眾人聞言,臉色皆變。那精瘦漢子急問:“你看到船了?什麼樣的船?”
“像是官船或戰船,有槳櫓,掛著好幾盞風燈。”王悅之描述道,“就在西邊那片海域,突然傳來巨響,船好像撞上了什麼,然後就……”
“又是西邊!”婦人驚呼,“肯定是海龍王!”
陳伯神色凝重:“後生,你說的那片海域,我們叫‘鬼哭渦’。老輩人傳下話來,說那底下連著海眼,通著龍宮。平日裏倒也平靜,但這幾年……唉,不太平了。”
“陳伯,到底怎麼回事?”王悅之追問。
陳伯示意眾人安靜,緩緩道:“大概三年前吧,有夥黑袍人乘著大船來過碎嶼。他們不是漁民,也不是商客,整天駕著小艇在‘鬼哭渦’那一帶轉悠,還帶著些古怪器具,往海裡扔。後來有一天夜裏,海上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島都晃了晃。第二天,那些黑袍人就不見了,船也沒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恐懼:“從那以後,‘鬼哭渦’就邪性了。夜裏常有怪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嚎哭。經過的船,十有**要出事。輕則船舵失靈,重則……船毀人亡。我們都說是黑袍人挖走了海龍王鎮壓海眼的寶物,龍王發怒了。”
王悅之心中震動。黑袍人——九幽道!三年前他們就在這裏活動,還從海底“挖走了寶物”?難道是……歸墟支脈的某種核心之物?
“陳伯可知,那些黑袍人挖走了什麼?”他問。
陳伯搖頭:“這哪知道?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島西頭住著個瘋婆子,叫阿海婆。她男人就是三年前那夜出海打漁,再沒回來。後來她就瘋了,整天唸叨說什麼‘龍王爺的香爐被偷了’、‘黑袍人帶走了海眼的蓋子’……唉,瘋話罷了。”
龍王爺的香爐?海眼的蓋子?
王悅之心中記下,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時。他如今首要目標是趕往琅琊與山陰先生會合,尋找《中景經》殘篇以解墨咒之危。海龍王的傳說、九幽道的圖謀,雖然引人好奇,卻非當務之急。
他向陳伯等人道謝告辭,詢問如何能尋船繼續南下。陳伯沉吟道:“後生若要南下,最好別走‘鬼哭渦’那邊。可以繞道東邊,那邊雖然礁多,但隻要白天行船,小心些便無礙。我侄兒有條小船,今日本要去東邊采海菜,可以捎你一程到‘月牙灣’。到了那兒,你再尋南下的船就容易些。”
王悅之感激應下,隨陳伯去見他侄兒。那是個二十齣頭的黝黑青年,名叫阿礁,話不多,但手腳麻利。他的船比王悅之夜裏的舢板稍大些,船尾堆著些竹簍和繩索。
臨行前,陳伯忽然拉住王悅之,低聲道:“後生,我看你氣度不凡,不是尋常逃難之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伯請說。”
“我們這些打漁的,靠海吃飯,最信海上的規矩。”陳伯神色肅然,“海龍王的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南下若是經過‘鬼哭渦’附近,千萬記住——夜裏絕不可行船,若聽到水下有怪聲,立刻遠離。還有……”他頓了頓,“若真遇上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心裏默唸‘禹王鎮海,龍王歸位’,或許能保平安。”
王悅之鄭重記下,謝過陳伯,登上阿礁的小船。
船離岸邊,向東而行。白日裏的海麵碧藍遼闊,與昨夜的漆黑恐怖判若兩地。阿礁搖著櫓,偶爾指著遠處講解:“那邊是‘刀脊礁’,潮落時能看到像刀刃一樣的石頭……那邊是‘浮鷹島’,上麵很多海鳥……”
王悅之坐在船頭,一邊調息恢復,一邊觀察四周。懷中的溫脈玉持續散發著暖意,但髓海中的三毒丹依舊旋轉緩慢,墨咒的陰寒不時竄動。昨夜與歸墟支脈氣息的共鳴,雖險,卻也讓他隱隱感覺到——那至陰至濁的地脈之力,或許真的對墨咒有某種剋製或吸引。但這念頭太過危險,眼下還是先到琅琊為要。
船行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處新月形的海灣,灣內泊著不少船隻,岸上屋舍儼然,比龜背嶼繁華許多。這便是月牙灣。
阿礁將船靠岸,對王悅之道:“我隻能送你到這兒了。灣裡有船行,你可以去問問有沒有南下的船。記住陳伯的話,夜裏別出海。”
王悅之道謝,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要給船資,阿礁卻擺手:“順路的事,不必了。這世道,都不容易。”說罷撐船離去。
王悅之目送小船遠去,轉身走向月牙灣的碼頭。灣內確實熱鬧,販魚的、補網的、卸貨的,人來人往。他尋到一家掛著“順風船行”幌子的鋪子,進去打聽。
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聽王悅之說要南下,皺眉道:“往南邊的船倒是有,不過這幾日風聲緊。北邊在打仗,南朝水師查得嚴,私船不好走。官船倒是有,但要有路引文書。”
“必須路引?”王悅之問。
“倒也不是。”掌櫃壓低聲音,“若是肯多花點錢,有些船老大願意冒險。不過……最近‘鬼哭渦’那邊不太平,敢走的船少。”
王悅之心中一動,故意問道:“聽說那邊鬧海龍王?”
掌櫃臉色微變:“你也知道?唉,那地方邪性。不過走東線繞過去,白天行船,倒也還好。這樣吧,我幫你問問,明日此時你再過來,看有沒有船願意捎你。”
王悅之應下,交了少許訂金,走出船行。月牙灣比龜背嶼大,有客棧、酒肆,甚至還有個小集市。他尋了家最偏僻的客棧住下,要了熱水和簡單飯食,在房中繼續調息。
入夜,他坐在窗前,望著海灣中的點點漁火,心中思量。從月牙灣到琅琊,若走海路還需數日。山陰先生約定的“白雲觀”在琅琊以南五十裡,算算時間,若順利的話,或許能在約定之日前趕到。
隻是體內的墨咒和三毒丹……他閉目內視,丹丸表麵四色紋路暗淡,旋轉之力大不如前。若不能儘快尋到《中景經》其他殘篇,或尋到合適的地脈節點溫養,恐支撐不到琅琊。
正思忖間,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王悅之起身從窗縫望去,隻見碼頭上燈火通明,一群人圍著一艘剛靠岸的船,議論紛紛。
他凝神細聽,隱約聽到“沉了”、“全沒了”、“海龍王又發怒了”等字眼。
心中微凜,他披上外衣,悄然下樓,混入人群。
碼頭上,幾個渾身濕透、驚魂未定的漁民正被圍在中間,七嘴八舌講述著。從他們零碎的描述中,王悅之拚湊出大概:一艘從北邊來的貨船,今夜試圖趁夜穿過“鬼哭渦”附近海域以避開巡查,結果遭遇不測。船上一共八人,隻有眼前這三個抱住浮木漂了回來。
“……那水底下有光!綠瑩瑩的,像鬼火!”一個年輕漁民臉色慘白,“船好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麵頂了一下,直接就翻了!我落水時回頭看了一眼,好像……好像看到水裏有巨大的黑影……”
“是海龍王!一定是!”人群中有人顫聲道,“它又出來吃人了!”
王悅之默默退出人群,回到客棧。坐在黑暗中,他心中波濤起伏。海龍王的傳說、歸墟支脈的氣息、九幽道三年前的行動……這些線索似乎都指向“鬼哭渦”海底的秘密。
然而此刻,他隻能強壓下探究的衝動。琅琊之行關乎性命,不容耽擱。這些謎團,或許等解決了墨咒之危後,再來探究不遲。
他重新盤膝坐下,將溫脈玉貼在胸口,運轉《黃庭經》。窗外,月牙灣漸漸恢復平靜,唯有海浪聲永恆地拍打著岸邊。
而遠方的“鬼哭渦”海底,那被稱為“海龍王”的存在,或自然異象,或古老秘密,依舊在黑暗中蟄伏,等待著重見天日之時。
王悅之不知道的是,今夜那艘沉沒的貨船上,除尋常貨物外,還夾帶著一批特殊的“藥材”——其中幾味,正是煉製壓製巫毒之術所需。而這批貨,與平城宮中某位貴人的病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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