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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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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幽深,寒氣砭骨。

王悅之與山陰先生不知奔行了多久,眼前終於透出一線天光。出口隱在一處瀑布之後,水簾如幕,遮蔽了洞口的痕跡。兩人撥開藤蔓鑽出,已是泰山北麓一處人跡罕至的峽穀。

時值破曉,晨霧瀰漫山穀,遠山如黛。山陰先生攙扶著王悅之在一塊青石上坐下,觸手處隻覺他肌膚滾燙,黑袍下的身體微微顫抖。

“小友,讓老夫看看你的傷。”

山陰先生撩開王悅之胸前破碎的衣衫,倒吸一口涼氣。隻見左胸一個漆黑掌印深可半寸,邊緣麵板已呈紫黑色,細看之下竟有無數細密黑絲自掌印向四周蔓延,如同毒蛛結網。更駭人的是,掌印中間那道墨蓮印記此刻正明滅不定,蓮瓣邊緣泛起詭異的幽綠光澤——那是屠九州的掌毒與墨蓮毒咒開始融合的徵兆!

“好陰毒的掌力!”山陰先生麵色凝重,“屠九州這‘九幽蝕骨掌’專破護體真氣,掌毒會循經脈侵入五臟。尋常人中了此掌,三個時辰內經脈盡腐。你體內本有火毒與墨蓮毒咒,如今三毒交匯……”

他話未說完,王悅之忽然悶哼一聲,一口黑血噴在青石上。血漬觸及石麵,竟發出“嗤嗤”聲響,青石表麵被蝕出無數細孔,冒出縷縷青煙。

“前輩……不必說了。”王悅之強忍劇痛,勉力盤膝坐正,“三毒皆已入脈,尋常針葯恐怕……無用了。”

山陰先生急道:“不可放棄!老夫尚有一套‘三元歸宗針’,或可暫時鎖住毒性,爭取時間尋解毒之法——”

“來不及了。”王悅之搖頭,眼中卻無慌亂,反倒有種奇異的清明,“前輩可記得《黃庭經》中有一句話:‘三毒既斬,三屍自伏;三關既通,三花自聚’?”

山陰先生一怔:“你是說……以三毒煉三屍?”

“正是。”王悅之閉上雙眼,聲音雖虛弱,卻字字清晰,“墨蓮毒咒屬陰,火毒屬陽,九幽掌毒屬穢。三毒性質各異,在我體內衝撞不休,看似絕境,實則暗合‘三屍三毒’之說。若我能借黃庭存思之法,引三毒互製,或可……置之死地而後生。”

山陰先生駭然:“這太兇險了!三毒皆是致命之物,稍有不慎便是經脈爆裂、神魂俱滅的下場!況且你此刻真氣渙散,如何駕馭?”

王悅之不再回答。他已沉入內觀之境。

體內景象,慘烈如戰場。

三道毒流如三條惡龍,在經脈中肆虐衝撞。墨蓮毒咒化作陰寒黑氣盤踞任脈,自膻中穴向下蔓延,所過之處經脈結霜,血液凝滯;火毒則是赤紅烈焰,佔據督脈,自大椎穴向上焚燒,灼得經脈焦枯、真氣蒸騰;而最新侵入的九幽掌毒最為詭異,它呈幽綠之色,不循正經,專走奇經八脈中的陰維、陽維二脈,如毒藤蔓延,不斷侵蝕著其餘兩毒的領地。

三毒相遇之處,便是戰場。

在王悅之的中丹田——膻中穴附近,黑、紅、綠三色毒氣絞作一團,彼此吞噬、撕咬,爆發出陣陣無形衝擊。每一次衝擊都震得他五臟移位,喉頭腥甜。更可怕的是,這三毒雖互相攻伐,卻也不斷蠶食著他本已不多的精純真氣,如同三隻餓獸在爭奪最後的食物。

王悅之的神識懸浮在這片戰場之上,冷靜得近乎冷酷。

他沒有試圖鎮壓任何一方——以他此刻的狀態,鎮壓任何一毒都需要耗盡殘餘真氣,屆時另外兩毒必然趁機坐大,死得更快。

他想起了琅琊王氏家傳的《書道九勢》。

祖父王獻之曾言:“書法之道,不在鎮壓,而在疏導。筆鋒所至,如江河行地,順勢而為。縱有險灘激流,亦當借其勢、導其力,化險為夷。”

他又想起了幼時在烏衣巷家學中,那位來自龍虎山的老道士講授符籙之術時說:“符者,天地之紋也。畫符如佈陣,須明陰陽生克、五行製化。一道符中,可有相衝之氣,但須以樞紐調和,使衝撞化為流轉,殺機轉為生機。”

書道、符籙、黃庭存思——這三者看似風馬牛不相及,此刻在他心中卻漸漸融會貫通。

“我身即紙,我氣即墨,我脈即符。”

王悅之心中明悟漸生。他不再將三毒視為敵人,而是視為三種性質各異的“墨”。他要以自身經脈為紙,以黃庭存思之法為筆意,在這幅“肉身畫卷”上,畫一道前所未有的“三毒製化符”!

第一步,須先立“樞紐”。

人體有三大丹田:上丹田藏神,中丹田藏氣,下丹田藏精。此刻三毒主要盤踞中、下二丹田,而上丹田——眉心印堂深處,尚有一絲清明未染。

王悅之凝聚全部神識,如一根銀針,刺入印堂深處。

“存思日月,照耀泥丸。”

這是《黃庭經·內景經》中的法門。他觀想一輪明月自眉心升起,清輝灑落,照徹腦中九宮;又觀想一輪紅日自丹田升起,暖意融融,溫煦四肢百骸。日月交輝之處,便是陰陽樞紐。

但這還不夠。

三毒性質太過暴烈,單憑存思幻化的日月,根本無法調和。需要實物為“鎮物”。

王悅之忽然想起懷中那枚琅琊閣令牌。此物能與地脈共鳴,材質特殊,或許……

他睜開眼睛,艱難地從懷中取出令牌,遞給山陰先生:“前輩……將此令……貼於我印堂……”

山陰先生雖不明所以,但見他神色決絕,隻得依言照做。冰涼令牌觸及額頭的瞬間,王悅之渾身一震!

那令牌中蘊含的、與九州地脈隱約相連的沉穩氣息,如一道清泉注入他幾近乾涸的識海。更奇妙的是,令牌上那些顯現出的山川紋路,竟與他存思中的“日月山河圖”產生了共鳴!

王悅之把握這轉瞬即逝的契機,神識如筆鋒,在體內“畫”下了第一筆——

他以殘存真氣為引,將一縷墨蓮毒咒的陰寒黑氣,自任脈逼出,沿手太陰肺經上行,至拇指少商穴時猛然轉向,刺入手陽明大腸經!這一轉,陰寒入陽經,本應衝突劇烈,但他同時調動了中丹田處的一縷火毒,化作“陽火”護住經脈轉折處。

“嗤!”

體內傳來無形灼響。黑氣入陽經的瞬間,與經中陽氣激烈衝突,王悅之整條右臂瞬間冰涼如鐵,麵板表麵凝結出黑色冰晶。但與此同時,那縷作為“護持”的火毒,卻如一道堤壩,將衝突限製在區域性,避免波及全身。

山陰先生看得心驚肉跳。他修行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兇險的自療之法——這簡直是在經脈中玩火,稍有不慎便是肢體殘廢。

但王悅之已無退路。

第二筆,他引九幽掌毒的幽綠穢氣,自陰維脈分出,沿足少陰腎經下行。腎經屬陰,本與穢氣相合,但他故意在湧泉穴處,將穢氣逼向足太陽膀胱經的起始點——睛明穴所在足部反射區。這一轉折,穢氣入太陽經,如汙濁入清流,必然激蕩。

果然,幽綠穢氣甫入膀胱經,整條左腿瞬間麻痹,麵板浮現蛛網般的綠色紋路,隱隱有腐臭氣息透出。王悅之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出黑血。

“小友!停下!”山陰先生急得鬚髮皆張,就要強行打斷。

“不可!”王悅之厲喝,聲音嘶啞如破鑼,“已至中途……停下……則前功盡棄!”

他咬破舌尖,劇痛刺激神識再振,觀想令牌中山川紋路,以之穩固心神。同時,他將最後一點精純真氣化作“書道筆意”,在體內畫下第三筆——

這一筆,最為兇險。

他要以自身為符紙,以三毒為符文,在胸腹之間的“黃庭”所在——也即中丹田膻中穴周圍,佈下一個“三才製化局”!

墨蓮毒咒的陰寒黑氣為“天”,居上,盤踞膻中以上;

火毒陽炎為“地”,居下,佔據丹田以下;

九幽掌毒的穢氣為“人”,居中,遊走於二者之間。

天、地、人三才既立,須有“樞紐”調和。王悅之以那枚緊貼額頭的琅琊閣令牌為引,將一絲地脈沉穩之氣匯入印堂,再以日月存思之法,化此氣為“陰陽樞紐”,自印堂而下,過鵲橋,入任督,最終懸於膻中之上三寸——正是黃庭宮所在!

“天清地濁,人居其中。陰陽樞轉,三毒歸宗——”

王悅之心中默誦自創口訣,神識如禦筆,在體內完成最後一勾!

“轟!”

體內彷彿有驚雷炸響。

三毒在黃庭宮周圍激烈衝撞,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衝突。王悅之整個人如被無形巨錘擊中,向後倒飛,撞斷三根碗口粗的毛竹,才被山陰先生飛身接住。

他七竅流血不止,麵板表麵黑、紅、綠三色氣流如小蛇亂竄,整個人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山陰先生急探他脈門,卻愣在當場。

脈象混亂如麻,時而如寒冰刺骨,時而如烈火焚身,時而如腐沼汙濁——這是三毒全麵爆發的徵兆。但奇異的是,在這混亂至極的脈象深處,竟隱隱有一絲沉穩如大地的搏動!這絲搏動極其微弱,卻堅韌不絕,恰如隆冬凍土下的草根,雖受嚴寒壓製,卻暗藏生機。

更令山陰先生震驚的是,王悅之胸前那墨蓮印記,顏色竟淡了三分。而屠九州的掌毒黑絲,蔓延速度也明顯減緩。唯有火毒依舊熾烈,但似乎被某種力量限製在特定區域,不再肆意焚燒經脈。

“這……這是……”山陰先生瞠目結舌。

懷中,王悅之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中佈滿血絲,瞳孔深處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咳嗽著,每咳一聲都帶出黑紅相間的血塊,聲音嘶啞如沙石摩擦:“前輩……我……成功了……”

“成功?”山陰先生急道,“你脈象混亂至此,三毒仍在,何談成功?”

“雖未清除……卻已製衡。”王悅之艱難地坐起,盤膝調息,“墨蓮毒咒、火毒、九幽掌毒,三者性質迥異,本就不可能盡除。但我以黃庭為樞紐,以令牌地氣為鎮物,以書道筆意為脈絡,在體內佈下‘三才製化局’。如今三毒相互牽製,暫時……達到了一種危險的平衡。”

他伸手指了指胸前:“墨蓮屬陰,壓製火毒之陽;火毒屬陽,剋製九幽之穢;九幽之穢,又侵蝕墨蓮之陰。三者相生相剋,形成迴圈。隻要這平衡不破,三毒便不會單獨發作至致命程度。”

山陰先生仔細感應,果然發現王悅之體內三毒雖然依舊存在,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肆意衝撞。它們彷彿被無形界限分割,各自盤踞一方,彼此對峙,又彼此製約。

“奇蹟……真是奇蹟!”山陰先生喃喃道,“自古醫家治毒,無非是以葯克毒、以針導毒、以功化毒。如你這般,引諸毒互製,化死局為活棋,簡直是聞所未聞!隻是……”

他麵色轉為凝重:“這般平衡,終究如走鋼絲,稍有外力乾擾便會崩塌。且三毒日日損耗你的精元,長此以往,隻怕……”

“我明白。”王悅之點頭,眼中卻無懼色,“但至少,我贏得了時間。有這段時間,或可尋得徹底化解之法。再者……”

他忽然抬手,淩空虛劃。

指尖過處,空氣中竟留下淡淡黑、紅、綠三色痕跡,雖轉瞬即逝,卻隱約構成一個玄奧的符文雛形。

“這是……”山陰先生瞳孔收縮。

“三毒雖凶,卻也蘊含巨大能量。”王悅之收指,喘息道,“方纔佈陣時,我意外發現,若能精確駕馭,這三毒之氣……或可化為己用。隻是如今我功力不足,隻能略作引動,無法真正駕馭。”

山陰先生沉默了。他一路修行卻也行醫一生,見過無數奇症怪毒,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致命劇毒化為己用。這少年不僅膽識過人,悟性更是驚世駭俗。隻是這條路太過兇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當務之急,是先離開此地。”山陰先生扶起王悅之,“你雖暫時穩住傷勢,但方纔動靜不小,追兵很快會至。我們必須——”

話音未落,峽穀上方忽然傳來尖銳的哨音!

那哨音三長兩短,在晨霧中回蕩,正是九幽道特有的傳訊訊號。緊接著,東、西、北三個方向同時響起回應哨音,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來得真快!”山陰先生臉色一變,“至少有四隊人馬,每隊不少於五人。小友,還能走嗎?”

王悅之強撐站起,隻覺四肢百骸無處不痛,體內三毒雖被製衡,卻依舊在不斷消耗他的精力。但他咬牙點頭:“能。”

“好,向南!”山陰先生辨明方向,“南麵是徂徠山餘脈,山深林密,易於藏身。隻要進入深山,追兵便難尋蹤跡。”

兩人相互攙扶,沿著溪流向南疾行。王悅之雖步履蹣跚,卻憑藉新得的、對地氣異常敏銳的感知,每每能在前方尋到最穩妥的路徑。偶爾遇有陡坡斷崖,他甚至能引動微弱地氣,在腳下形成短暫支撐,助兩人通過。

這能力讓山陰先生暗暗心驚。地脈九轉之術果然玄奧,王悅之不過初窺門徑,便已有如此神通。若真讓他九竅全開,修鍊大成,不知會達到何種境界。

奔行約半個時辰,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九幽道擅長追蹤之術,又有朝廷虎賁衛協助,速度遠超預期。

“這樣逃不是辦法。”王悅之忽然停下,靠在一棵古鬆上喘息,“前輩,你聽——”

山陰先生凝神細聽。除了追兵的腳步聲,風中還隱約傳來一種奇異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足摩擦落葉。

“是蠱蟲!”山陰先生色變,“九幽道竟連‘萬蠱堂’的人都請動了!那些蠱蟲最擅追蹤氣味,我們逃不掉的。”

王悅之目光掃視四周。這是一處三麵環山的穀地,唯有來路和前方一條小徑。穀中怪石嶙峋,古木參天,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

他忽然想起《黃庭經》中一段記載:“地有竅,如人之穴。通氣者生,閉塞者死。”

又想起祖父講授書道時曾說:“羲之公《筆勢論》雲:‘夫書者,玄妙之技也。若不從規矩,寧勿書也。’然規矩之外,亦有變通。昔年右軍觀鵝掌撥水,悟得轉筆之法,此乃師法自然。”

書道、地脈、黃庭——三者在他心中再次交匯。

“前輩,我需要一刻鐘。”王悅之沉聲道,“請你為我護法,阻追兵一刻鐘。一刻鐘後,我或可……佈下一個局。”

“什麼局?”山陰先生急問。

王悅之沒有回答。他已盤膝坐下,右手食指蘸著自己咳出的黑血,在身前空地上畫了起來。

第一筆,自東向西,如長河奔流——這是“地脈之引”,引東方木氣。

第二筆,自南向北,如火焰升騰——這是“火毒之象”,引南方火氣。

第三筆,自西向東,如金戈交錯——這是“肅殺之機”,引西方金氣。

第四筆,自北向南,如寒潮席捲——這是“陰寒之勢”,引北方水氣。

最後一筆,在中央畫了一個圓,圓中再點三點,成“品”字形——這是“三才之位”,鎮中央土氣。

這五筆看似隨意,卻暗合五行方位。更奇妙的是,王悅之每畫一筆,體內對應的毒素便會微微共鳴:畫火引時,火毒翻騰;畫水勢時,墨蓮毒咒輕顫;畫金機時,九幽掌毒蠕動。他以自身為媒介,將體內三毒之氣,絲絲縷縷匯入這簡陋的“五行陣”中!

山陰先生看得目瞪口呆。這是將自身劇毒外引佈陣,簡直是玩命!但此刻追兵已至穀口,容不得他多想。

“小友保重!”山陰先生長嘯一聲,身形如鶴衝天,迎向最先闖入穀中的九幽道追魂三煞。

王悅之對身外廝殺充耳不聞。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血陣”之中。

當最後一筆完成,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中央“品”字上。

“以我之血,引地之脈。五行輪轉,三毒為界——”

咒語念畢,異變陡生。

穀中地麵微微震顫,五處血痕竟同時亮起微光!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中央黃——五色光華雖微弱,卻真實不虛。更驚人的是,五色光華彼此勾連,在穀中形成一個徑約三丈的陣法範圍。

陣法成型的瞬間,王悅之隻覺體內三毒同時被抽走一絲,雖微不足道,卻讓他精神一振。而陣法範圍內,空氣開始扭曲,光線折射,景物變得模糊不清。

這是他以自身毒素為引、以書道筆意為架、以地脈感知為基,倉促佈下的“五行迷蹤陣”。陣法威力有限,且維持不了多久,但足以迷惑追兵片刻。

“前輩,入陣!”王悅之喝道。

山陰先生正與追魂三煞纏鬥,聞言虛晃一招,飛身退回陣中。追魂三煞追入陣範圍,忽然眼前一花,明明看見山陰先生就在前方三尺,一劍刺去卻落了空。再定睛看時,周遭景物已變,彷彿置身茫茫霧海,不辨東西。

“陣法?!”其中一人驚呼。

陣外,更多追兵趕至。為首的正是徐開,他身後還跟著那名手持骷髏柺杖的枯瘦老者——正是九幽道“萬蠱堂”副堂主,蠱老鬼。

“雕蟲小技。”蠱老鬼冷笑,從懷中掏出一個陶罐,掀開蓋子。罐中爬出數十隻指甲蓋大小的金色甲蟲,背甲上有詭異的人臉花紋。

“去,破了他的陣。”蠱老鬼一揮手,金甲蟲振翅飛向陣法。

這些“破陣金蠱”專食陣法靈氣,尋常迷陣幻陣,片刻便能啃噬殆盡。然而當金蠱飛入陣範圍時,卻忽然躁動起來,在空中亂飛亂撞,似乎受到了某種乾擾。

蠱老鬼臉色一變:“不對勁!這陣法中……有毒?!”

他感應得沒錯。王悅之這“五行迷蹤陣”以三毒為基,陣中瀰漫著微量的毒素氣息。這些金蠱雖能破陣,卻對毒素極為敏感,一入陣便被毒素乾擾了方向感。

“看來得老夫親自出手了。”蠱老鬼柺杖一頓,便要入陣。

就在這時,峽穀南方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清越悠長,如鶴唳九天,在山穀間回蕩不息。嘯聲未落,三道青色身影已如飛鳥掠至,輕飄飄落在穀口巨石上。

來者是三名道士,皆著泰山派服飾,但衣襟上繡的不是泰山常見的雲紋,而是一枚小小的青銅鼎紋——正是泰山派隱世一脈,“鎮嶽洞”的標誌!

為首者是一名中年道人,麵如冠玉,目若朗星,背負一柄鬆紋古劍。他目光掃過穀中眾人,最後落在陣法中央的王悅之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貧道泰山鎮嶽洞,清風。”中年道人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奉風長老之命,前來接引山陰先生與王公子。諸位九幽道的朋友,還請行個方便。”

徐開臉色陰沉:“清風道長,此事關乎朝廷要犯,九幽道奉旨緝拿。泰山派莫非真要為了這兩人,與朝廷為敵?”

清風道人微微一笑:“風長老有言:泰山派守的是泰山地脈,護的是九州龍氣。至於朝廷要犯之說……”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風長老還說,有些事,莫要做得太過。真逼急了,泰山派千年底蘊,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這話軟中帶硬,既表明瞭立場,又留有餘地。

蠱老鬼眼中凶光一閃,正要說話,北方忽然又傳來馬蹄聲。但見塵煙起處,一隊約二十人的騎兵疾馳而來,人人黑衣黑甲,胸前虎賁紋章在晨光中格外刺目——正是崔文若麾下的虎賁衛!

當先一騎正是崔文若本人。他勒馬停於穀口,目光在泰山派、九幽道、以及陣中王悅之三方之間掃視,忽然笑了。

“好,好,好。”崔文若連說三個好字,“人都到齊了。清風道長,蠱老,徐開兄——還有陣中的王公子。既然大家都在,不如開啟天窗說亮話。”

他翻身下馬,緩步走到場中:“王公子,崔某奉朝廷之命,請你往平城一敘。至於你所懷地脈九轉功法、琅琊閣秘密,朝廷願以重寶交換,並保你性命無虞。如何?”

王悅之在陣中冷笑:“崔大人,若我去了平城,恐怕就不是‘一敘’這麼簡單了吧?”

崔文若笑容不變:“王公子是聰明人。有些事,說得太明白就沒意思了。不過崔某可以保證,隻要你交出功法,說出琅琊閣與鎮龍樞的秘密,朝廷不但不追究你‘勾結叛黨’之罪,還可封你為‘地脈監正’,享四品俸祿。這條件,夠優厚了吧?”

他這話一出,九幽道眾人臉色頓變。徐開急道:“崔大人!我們可是有約在先——”

“徐開兄。”崔文若淡淡打斷,“朝廷與江湖人打交道,從來都是‘因勢利導’。如今形勢有變,策略自然要變。你說是不是,蠱老?”

蠱老鬼沉默不語,手中柺杖卻握緊了幾分。他如何聽不出,崔文若這是在挑撥離間,想坐收漁翁之利。

便在此時,陣法中的王悅之忽然開口:“崔大人,你的條件,我可以考慮。”

眾人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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