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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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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泰山上的雪,冷得像刀。

王悅之坐在蒲團上,閉著眼。他的臉色很白,白得像窗外的雪。清晨那場突襲雖被山陰先生輕易化解,但他引動地脈之氣繪製心印並稍加擾敵,消耗太大,直到此刻仍覺丹田空虛,四肢酸軟。

有時候,殺人容易,活下來難。

有時候,活下去,比殺人更難。

窗外風雪呼嘯,客舍內卻異常安靜。值守的泰山弟子增至十二人,分三班輪換,將院落守得鐵桶一般。左淩風來過一次,送了些療傷補氣的丹藥,臉色凝重地告知:掌門已下令封山,所有弟子不得擅離,客舍區域列為禁地,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王兄弟,”左淩風當時壓低聲音說,“襲你那幾人,雖被山陰老先生擊退,但其中一人臨死前喊的話……你可聽到了?”

王悅之點頭:“黑蓮將開,泰山將傾。”

左淩風臉色更白:“這話已在弟子間傳開,人心浮動。幾個長老連夜商議,卻爭執不下。有人主張嚴查內奸,有人主張息事寧人,還有人說……說這是琅琊閣惹來的禍端,該將你們請出山門。”

“那左師兄以為呢?”王悅之平靜問。

左淩風沉默良久,苦笑道:“我入泰山派二十年,從未見門派如此分裂。王兄弟,你有所不知,掌門師尊這五年基本上閉關不出。此次若非你們誤入觀星秘府引得妖人作祟,茲事體大,掌門師尊不得不出關親自主持應對。平日裏派中事務由三位長老共掌。大長老主張‘道法自然’,不問世事;二長老主張‘濟世度人’,當與朝廷合作;三長老……就是你見過的赤陽子長老,他主張‘固守祖訓’,嚴禁弟子涉足朝堂江湖。”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此番襲擊,三位長老各執一詞。大長老說‘劫數天定,順其自然’;二長老說‘當報官府,徹查地藏宗’;三長老則說‘封山閉戶,驅逐外客’。如今吵成一團,誰也說服不了誰。”

王悅之聽罷,心中瞭然。泰山派內部分裂至此,難怪地藏宗敢在此地動手。他們算準了泰山派無法齊心應對。

左淩風與王悅之相對唏噓,卻也無言。送走左淩風後,王悅之重新盤坐調息,腦海中卻思緒紛亂。

清晨引動地脈時感應到的北方混亂波動,兵符的示警,琅琊閣令牌的溫熱,還有那場突襲……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平城。

陸嫣然還在那裏。

他送出心印,但心印能飛千裡,卻飛不過人心險惡。心印雖已送出,但相隔千裡,效用幾何,他心中無底。更何況,若平城真如他感應那般地脈混亂,黑蓮咒印恐會因此增強。嫣然獨自一人,能撐多久?

正思忖間,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

門開,山陰先生踱步而入。老先生今日換了身乾淨道袍,鬚髮梳理整齊,手中提著個食盒,麵色如常,彷彿清晨那場廝殺從未發生。

“吃點東西。”山陰先生將食盒放在案上,開啟,裏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黃精粥,兩碟素菜,幾個饅頭。

王悅之起身行禮:“謝前輩。”

“坐下吃。”山陰在對麵蒲團坐下,看著他喝粥,忽然道,“你今日引動地脈,繪的是‘心印’?”

王悅之一怔,粥勺停在半空:“前輩如何知曉?”

“地脈之氣流動,瞞不過我這雙老眼。”山陰先生淡淡道,“心印耗神極大,你修為尚淺,強行施展,傷了根基。這碗黃精粥裡,我加了‘養神芝’的粉末,可助你恢復。”

王悅之心中感動,低頭喝粥。黃精粥入口甘甜,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疲憊感果然減輕許多。

“前輩,”他喝完粥,放下碗,忍不住問,“今日來襲之人,真是地藏宗?”

山陰先生不答反問:“你感應地脈時,可曾察覺平城異常?”

王悅之點頭:“混亂,血腥,還有……一股與黑蓮咒印同源,卻強大百倍的氣息。”

山陰先生長嘆一聲:“那就是了。地藏宗,五鬥米教邪宗,鮮卑舊貴族……這三股勢力已聯手。他們要在平城做一件大事,而泰山,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

“什麼大事?”王悅之追問。

山陰先生沉默良久,方緩緩吐出兩個字:“改運。”

“改運?”

“泰山為五嶽之首,自古便是鎮國氣運之地。”山陰先生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紛飛大雪,“秦皇漢武,皆曾在此封禪,借泰山龍氣穩固國祚。而地藏宗所圖,便是逆轉這一過程——他們要以邪術汙染泰山地脈,截斷龍氣,讓北魏國運衰敗,天下大亂。”

王悅之聽得心驚:“他們……能做到?”

“若在平日,自是不能。”山陰先生轉身,目光深邃,“泰山有歷代帝王加持,有道家陣法守護,地脈穩固如山。但如今,掌門奉旨進京,派內分裂,朝廷又因戰事無暇他顧——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他頓了頓,又道:“更何況,他們手中還有‘鑰匙’。”

“鑰匙?”

“黑蓮咒。”山陰一字一頓,“那咒印不止是殺人術,更是‘引子’。你可還記得,你中咒時,咒印最初顯現的位置?”

王悅之回想片刻,忽然臉色一變:“是……心口正中,膻中穴?”

“沒錯。膻中乃中丹田,氣海樞紐。”山陰沉聲道,“黑蓮咒印於此,可緩慢侵蝕中丹田,改變人體內氣與外界地氣的共鳴頻率。中咒者修為越高,侵蝕越快,共鳴改變越徹底。待咒印完全綻放時,中咒者便成了一枚‘活符’,其所到之處,地脈氣息會自然偏向陰邪混亂。”

王悅之渾身發冷:“那我和嫣然……”

“你偶得機緣,墨蓮毒咒已暫時壓下,所餘已不足作祟。可惜的是那姓陸的小丫頭……她修為不弱,中咒時日已久,咒印雖被壓製,但改變早已發生。”山陰嘆息,“若我所料不差,此刻平城地脈混亂,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她體內咒印與地藏宗佈下的大陣產生了共鳴。”

“那該如何破解?”王悅之急問。

“兩個辦法。”山陰伸出兩根手指,“其一,在她咒印完全綻放前,找到下咒之人,逼其解咒。其二,以更強大的‘正法’壓製甚至凈化咒印。”

他看向王悅之:“《黃庭經》修至大成,可調和五行,凈化邪祟。但你修為尚淺,遠不足以對抗完全綻放的黑蓮咒。所以——”

“所以我要儘快提升修為。”王悅之接話,眼神堅定。

王悅之重新閉目,卻無法入定。懷中玄鐵兵符依舊冰冷,琅琊閣令牌也無溫熱傳來,但這寂靜反而讓他不安。平城太遠了,遠到連地脈的波動都模糊不清,隻剩下心頭那一縷扯不斷的牽掛。

雪在半夜停了。

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得泰山客舍的院子一片慘白。王悅之沒睡,他坐在窗前,手裏握著一塊青灰色的磚。

磚是從牆角起出來的,邊角還帶著乾硬的灰漿。磚麵有幾道刻痕,很淺,像是指甲無意間劃出來的。可若藉著月光斜看,那些劃痕竟隱隱連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北鬥指向東南牆角。

王悅之放下磚,赤足走到牆角。白日裏那場襲殺留下的血跡,早被值夜弟子用雪蓋了,可青石縫裏還滲著暗紅。他蹲下身,指節叩了叩第三塊地磚。

咚,咚咚。

聲音發空。

“你也發現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急不緩。王悅之沒回頭,他知道是山陰先生。

老先生披著件舊棉袍,手裏托著盞油燈,燈焰在風裏搖曳,把他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在王悅之身旁蹲下,枯瘦的手指撫過磚縫。

“這客舍建於北魏始光年間,原是泰山派招待貴客的別院。”山陰先生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夜風聽,“建這院子的人正是司空渺。”

王悅之猛地抬頭。

“司空渺?前朝那位棋癡……”

“就是那位狂生,據傳他也是最後一位見過《中景經》全本的人。”山陰先生吹了吹磚縫裏的灰,“他晚年隱居泰山,據說在此地住過三年。三年後忽然失蹤,隻留下一局未下完的棋,和一句‘地脈九轉,方見真章’。”

油燈湊近磚麵,那些刻痕在光下清晰起來。不是簡單的北鬥,每顆星旁還有極小的古篆註釋,字跡潦草得幾不可辨。

“這是……星圖?”王悅之凝神細看。

“是陣圖。”山陰先生的手指順著刻痕移動,“以北鬥為樞,引地氣為用。司空渺精通風水地脈,這客舍底下,恐怕另有乾坤。”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窗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人。值夜弟子換崗的時辰到了。山陰先生吹熄油燈,黑暗重新吞沒牆角。

等腳步聲遠去,王悅之低聲道:“如何開?”

山陰先生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往磚麵一灑。銅錢落地,呈品字形,正壓在三道主刻痕上。

“寅時三刻,北鬥指東南,地氣自坤位湧。”他收起銅錢,“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很長。

王悅之坐回窗前,看月亮一寸寸西移。懷裏那枚玄鐵兵符冷得像冰,琅琊閣令牌卻微微發燙——自從進了這院子,令牌便時常如此,像是在呼應什麼。

寅時二刻,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鴉啼。

山陰先生睜開眼:“來了。”

不是人,是風。東南角忽然捲起一陣旋風,地上的積雪打著旋兒飛起來,露出底下青黑的磚麵。那些刻痕在月光下竟泛起極淡的銀光,像活過來一般。

王悅之起身走到牆角。第三塊地磚正在輕微震動,磚縫裏滲出絲絲白氣,觸手冰涼。

“退後。”山陰先生拉住他。

話音未落,地磚“哢”一聲裂了。不是碎裂,是整塊磚從中分開,向兩側滑開,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陳舊的氣息湧上來,帶著土腥和淡淡的檀香味。

洞口隻容一人通過,石階蜿蜒向下,深不見底。

山陰先生重重點燃油燈,當先踏入。王悅之緊隨其後。

石階很陡,壁上生滿濕滑的青苔。走了約莫三十級,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間石室,方圓不過兩丈,卻高得看不見頂。四壁皆是天然岩層,壁上鑿出無數蜂窩狀的小龕,每個龕裡都供著一尊小小的石像。

石像隻有拳頭大小,形態各異:有的盤坐,有的站立,有的抬手向天,有的俯身觸地。無一例外的是,每尊石像的胸口都刻著一個古篆。

王悅之一尊尊看過去:“轉……脈……凝……神……”

正是地脈九轉的要訣!

山陰先生舉燈照向石室中央。那裏有一方石台,台上放著一局殘棋。棋盤是整塊青玉鑿成,棋子黑白分明,竟是以上好的墨玉和白玉製成。

棋局已到中盤,白棋大龍被困,黑棋步步緊逼,可細看之下,白棋竟留著一處極隱蔽的活眼。

“這是……”王悅之凝視棋盤。

“司空渺留下的最後一局。”山陰先生在石台旁坐下,手指虛點棋盤,“你看,黑棋佔盡天元,氣勢如虹,可所有氣口都落在坤位。白棋雖弱,卻佔住了地脈流轉的七個節點。”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這不是棋局,是陣圖。下棋之法,便是運轉地脈之法。”

王悅之在對麵坐下。油燈的光映著棋盤,黑白子在他眼中化作山川地脈的走勢。他拈起一枚白子,閉上眼。

腦中浮現《中景經·地脈篇》的殘文——那些關於地脈執行、靈氣流轉的記載,原本艱澀抽象,此刻卻與棋局隱隱呼應。

原來如此。

《中景經》記載的是地脈之“理”,是天地執行的規律。而司空渺留下的這局棋,這“地脈九轉”,卻是將理論化為實踐的“法”。

就像讀書人讀了萬卷書,還需名師指點方能融會貫通。地脈篇是萬卷書,地脈九轉便是那位名師。

王悅之下意識地伸手,拈起一枚白子。

落在何處?

手指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悶響。

碎石簌簌落下。

山陰先生霍然起身:“上麵有人!”

話音未落,又是一聲巨響,整個石室都震動起來。壁龕裡的石像東倒西歪,棋盤上的棋子亂跳。王悅之手中的白子“啪”地落在棋盤上——

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個活眼上。

靜。

石室忽然不震了。棋盤上的黑白子同時泛起微光,那光芒順著棋路蔓延,竟在石台上投射出一幅完整的星圖!星圖流轉,地脈走向清晰可見,九處關竅一一亮起……

第一轉,洗髓,當引地氣自湧泉入,上行至命門……

第二轉,易筋,須借山川之勢,疏通十二正經……

王悅之死死盯著星圖,每一個字、每一道軌跡都刻進眼底。可看到第七轉時,星圖忽然模糊了——有三處星位黯淡無光,對應的關竅一片混沌。

“殘缺了。”山陰先生嘆息,“司空渺也未參透後三轉。”

就在這時,頭頂的轟響更急了。還夾雜著金鐵交擊之聲、呼喝聲,分明是有人在上麵動手!

“是九幽道?”王悅之握緊袖中短劍。

山陰先生搖頭:“腳步雜亂,至少三方人馬。泰山派的人也在其中。”

正說著,一道裂縫從穹頂綻開,月光漏了下來。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整個石室開始崩塌!

“走!”山陰先生抓起王悅之,向石室深處疾退。

可哪裏還有路?三麵皆是石壁,唯一的入口已被落石封死。壁龕裡的石像一尊尊摔碎,那些刻著要訣的古篆隨著碎石散落一地……

王悅之忽然站定。

他抬頭看向穹頂——裂縫交錯,竟隱約構成一幅圖案。那是……北鬥倒懸?

“不對。”他喃喃道,“司空渺不會隻留一條路。”

話音未落,腳下忽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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