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馬車駛出幽深山穀,眼前豁然開朗。廣袤的華北平原在晨曦中舒展開來,沃野千裡,阡陌縱橫,與昨日險峻山道恍若兩個世界。而在這片平原的東方盡頭,一座雄偉恢弘、氣勢磅礴的巨山輪廓,已清晰地映入眼簾。
其山體巍峨,主峰突兀,群峰拱衛,猶如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沉默地矗立於天地之間,散發著亙古、蒼茫、令人心生敬畏的磅礴氣息。晨光為其鍍上一層金邊,雲海在其山腰繚繞,更顯神秘莫測。
王悅之憑窗遠眺,隻覺胸中一股浩然之氣激蕩難平,不由自主地低聲吟哦:“峨峨東嶽高,秀極沖青天。岩中間虛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復非匠,雲構發自然。器象爾何物,遂令我屢遷。逝將宅斯宇,可以盡天年……”此前隻在書卷中讀到的描繪,此刻親眼得見,方知任何文字在其實體麵前都顯得蒼白。這便是泰山,五嶽之首,天下岱宗!
吟罷突的記起此詩乃是前朝才女、也是自己的叔祖母謝道韞所作的《泰山吟》,不由想起王氏家族秘史中那不忍回首的一頁——那位信奉五鬥米道的叔祖王凝之,竟在晉末五鬥米教邪宗孫恩叛軍兵臨城下時不思守城拒敵,反在府邸之中焚香設壇,以硃砂畫就歪斜符咒,口中念念有詞,祈求那虛無縹緲的“鬼兵”相助。城外喊殺聲震天動地,府內哀求哭嚎不絕於耳,最終隻換得滿門盡歿,血染庭階。而那位曾以“未若柳絮因風起”名動天下的才女謝道韞,自己的叔祖母,彼時卻手持環首刀,白衣盡赤,將年幼的孫兒死死護在身後……王氏一族與那五鬥米教邪宗的恩怨糾纏,竟是這般以血淚書寫。思及此處,王悅之指尖微微發涼,心中隱痛如縷,久久不絕。
良久之後,王悅之方纔平復心緒。經過昨夜與山陰先生那局蘊含天地至理的棋弈,王悅之的心境與眼光已悄然提升,此刻他再看泰山,已非單純觀賞其形,更能隱約感受到其匯聚一方的地脈靈氣,感應到那無形中籠罩四野的、厚重如山的“勢”。它不僅僅是地理意義上的高峰,更是整個華夏精神與文化的一座豐碑,承載著無數帝王的封禪夢想,凝聚著萬千黎民的信仰願力。
車廂另一側,山陰先生靜坐如鬆,目光亦投向那遠方的泰山,深邃難測,彷彿穿透了層層歷史煙雲,看到了無數帝王將相在此封禪祭天,看到了萬千黎民在此頂禮膜拜。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滄桑:“泰山安,則四海皆安。自古便是帝王告功於天、鎮撫天下的聖地。此山,聚齊魯之靈秀,鎮東方之青龍,納陰陽之交匯,藏無盡之玄機。司空渺欲在此邀山靈對弈,倒也並非全然狂想。”
王悅之心神激蕩,那股探尋家族秘辛、化解自身厄運的迫切湧上喉頭,脫口問道:“先生,那《中景經》殘篇,會藏在如此神山的何處?”話一出口,他立時驚覺失言,氣息一窒,連忙補救道,“晚生是說,若真有能引導煞核之力的上古遺跡或陣法,最有可能在何處?”
山陰先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如電,卻並未深究,隻是淡淡道:“泰山之大,超乎想像。洞天福地,幽穀秘窟,不知凡幾。或有前朝皇室禁地,或有隱士遺澤舊居,或有天地造化生成的奇絕之境。欲尋其秘,需循其‘理’。”
“理?”王悅之凝神細聽。
“山有山理,水有水理,氣有氣理。”山陰先生伸出枯瘦的手指,遙點泰山方向,指尖彷彿牽引著無形的脈絡,“觀其主脈走向,察其雲氣聚散,感其靈氣流轉。何處是地眼核心?何處是陰陽交泰之樞機?何處又曾有過人跡擾動、留下不滅印記?此皆‘理’也。循理而行,或可窺得門徑。若盲目搜尋,便如大海撈針,徒勞無功。”
王悅之聞言,若有所思。他再次運極目力,結合所研習的《天文訓》與昨夜棋局中領悟的天地氣機流轉之道,仔細審視泰山氣象。初看隻覺得靈氣磅礴,混元一體;但凝神感應之下,果然發覺那山勢流轉間,氣息有強有弱,有聚有散。幾處險峰之上,雲氣氤氳盤桓,隱隱形成無形旋渦,吸納周遭靈機;幾處幽深山穀看似平平無奇,卻給人一種內斂深沉、不可測度之感。
“多謝先生指點迷津。”王悅之躬身一禮,誠心道謝。山陰先生雖未明言具體地點,卻再次為他指明瞭探尋的方向,如同在迷途中點亮了一盞燈。
駕車的阿竹沉默寡言,手中韁繩一引,青篷馬車並未駛向泰山腳下人煙稠密的州府城鎮,也未循著那官家修葺的登山禦道前行,而是沿著山麓邊緣地帶,繞向泰山後山更為荒僻的區域。車輪碾過碎石野草,顛簸前行。顯然,山陰先生並無意與那位尉遲將軍的大隊人馬匯合,而是要獨行其是。
越是靠近泰山,王悅之心口那一道墨色咒印,竟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弱溫熱感,既不似麵對煞核時的陰寒刺骨,也不同於感應到地藏宗邪功時的尖銳刺痛。那感覺溫溫融融,若有若無,彷彿遠行遊子漸近家門,又似一滴水珠即將匯入浩瀚海洋,帶著一種源自本能的吸引與朦朧的呼喚。
“是因這泰山純陽正氣與墨咒有所感應?還是……那《中景經》殘篇果真與此地氣脈共鳴,引動了咒印?”王悅之暗自揣測,掌心不禁微微握緊,心中那份期待與警惕交織得愈發緊密。
日頭偏西時分,馬車在一處位於山坳裡的小村落外緩緩停下。這村子不過十幾戶人家,泥牆茅頂,屋舍低矮簡陋,村民多是粗布衣衫,麵有菜色,見到這外來精緻的馬車,紛紛從門縫窗後投來好奇而又警惕的目光。
“在此稍作休整,補充些清水乾糧。”山陰先生吩咐道,聲音平穩。
阿竹應了一聲,利落地跳下馬車。
山陰先生略一沉吟,又道:“去尋個年長的本地人,打聽一下。這附近可有什麼古老的傳說,或者……不太尋常的地方。”
阿竹點頭,快步向村中走去。山陰先生和王悅之則留在車旁等候,打量著這僻靜的山村。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周遭寂靜。
不多時,阿竹引著一位老者回來。那老樵夫看上去年過花甲,滿臉刀刻般的皺紋,腰背微駝,但一雙眼睛卻並未渾濁,反而透著山民特有的清亮與謹慎。他見到山陰先生氣度不凡,不敢怠慢,有些拘謹地拱手行禮。
“老丈不必多禮。”山陰先生語氣溫和,令人如沐春風,“我等是遊學的士人,慕泰山盛名而來,想尋訪些古蹟舊聞,以增見聞。不知老丈久居此地,可知這附近有什麼年代久遠的老地方?或是……有什麼奇特的傳說故事?”
老樵夫見山陰先生言語客氣,神色稍緩,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沉吟道:“先生是學問人,俺們這後山偏僻,比不上前山熱鬧,官家老爺們都不稀得來。老地方嘛……村後頭往山裡走一段,有座‘丈人峰’,峰下麵有個‘玉女池’,聽說老早老早以前就有了,水清甜得很,俺們村裡人都常去打水。再往深處,還有個‘天燭峰’,樣子怪得緊,像根插在地上的大蠟燭頭。”
他說的這些,都是泰山周邊常見的景緻名稱,山陰先生靜靜聽著,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老樵夫見山陰先生似乎不甚滿意,又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道:“要是說奇特……老輩人倒確實傳下過幾句話,說是俺們這後山最深處的‘黑龍潭’再往裏頭去,有一片‘**澗’。”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群山深處一個模糊的方向,“那地方邪門得很,終年霧氣昭昭,不見天日,裏頭溝壑縱橫,石頭長得都一個樣,人一進去就容易犯迷糊,辨不清方向,繞上大半天都出不來,就像魂兒被迷住了一樣。老輩子有人說,曾在裏頭見過夜裏會發光的石頭,還有人說,夜深人靜時,能聽到裏頭傳出叮叮咚咚的脆響,像是……像是仙人在裏頭下棋落子的聲音……”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敬畏之色,鄭重告誡:“不過那地方可去不得!不光地形險,聽說還有毒瘴氣,吸多了要人命。俺們這些常年在山裏打柴的,都遠遠繞著走,從不敢進去。”
“**澗?發光的石頭?仙人下棋?”王悅之心頭猛地一跳。老樵夫這寥寥數語,竟與他懷中那殘破書卷裡某些隱晦記載,以及昨夜棋局引發的玄妙感應,隱隱吻合!難道那“古洞府”之秘,竟真與這荒誕傳說有關?
他眼角餘光瞥向山陰先生,隻見先生眼中也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山陰先生並未立刻表態,反而細細詢問起那“**澗”的大致方位、路徑特徵、以及霧氣、瘴氣的具體情況。老樵夫所知其實也極為有限,隻說了個大概方向,描述那霧氣如何濃得化不開,進去後如何天旋地轉,並再三懇切勸告他們,萬萬不可因好奇而去冒險。
謝過老樵夫,並讓阿竹贈予些銅錢以為酬謝後,老樵夫千恩萬謝地去了。阿竹也已從村民處換來了清水和些粗麵餅子、醃菜等乾糧。
“先生,那**澗……”王悅之看向山陰先生,語氣中帶著探尋。
山陰先生手撚長須,沉吟道:“聽起來,倒有幾分意思。司空渺那般人物,若在此山留跡,必也是常人難至之所。非常之地,或有非常之遇。”他話鋒一轉,卻道,“不過,不必急於一時。”
他並未立刻決定前往那險地,反而吩咐阿竹駕車,沿著村落附近一條被荒草淹沒大半的小路,向著老樵夫提及的“丈人峰”和“玉女池”方向行去。
馬車在崎嶇小路上顛簸前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地頭。隻見那丈人峰形似一位拱手的老人,頗為奇特。峰下有一潭清泉,想必便是玉女池。泉水自石縫中汩汩湧出,匯聚成一方不大不小的水潭,清澈見底,水波不興,伸手一探,隻覺冰涼刺骨,甘洌異常。池邊岩石被經年累月的泉水沖刷得光滑如玉,四周腳印雜亂,顯是村民常來取水之處。
山陰先生對那甘甜的泉水並未多看,目光卻如鷹隼般仔細掃過池邊岩石的天然紋理、苔蘚生長之勢,又抬頭仰望不遠處的丈人峰,觀察山勢走向,手指在袖中默默掐算推演,彷彿在藉此定位,感應此地山川氣脈的細微流轉。
王悅之學著他的樣子,屏息凝神,嘗試調動自身微弱的神識,去感應此地氣脈。片刻後,他有所明悟,這玉女池雖是一處靈秀所在,地脈靈氣在此如溪流般潺潺而過,清新活潑,卻並非那種強烈匯聚、凝而不散的節點。
離開玉女池,山陰先生又讓阿竹駕車,看似隨意地在後山幾條幾近荒廢的小徑間穿梭。時而在某塊飽經風霜、佈滿裂紋的巨岩前停留片刻,摩挲其上的紋路;時而在某棵枝幹虯結、不知生長了幾百年的古樹下駐足,觀察樹冠朝向與根係盤踞之勢;甚至俯身檢視地表不同植被的長勢與分佈。
王悅之靜靜跟隨,漸漸看出了門道。山陰先生並非漫無目的閑逛,而是在通過這些岩石的風化程度、樹木的年份姿態、植被的榮枯差異等自然跡象,反推此地地氣靈機的長期流向與強弱變化。這手法,宛如一位醫術通神的高明醫者,正通過望聞問切,為這綿延巨山診脈斷息!
夕陽西下,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泰山巨大的陰影投下來,籠罩群山,暮色漸濃。馬車最終停在一處看似毫不起眼的山壁之前。此地荒涼偏僻,亂石堆積,雜草叢生,既無奇峰異景,也無流水潺潺,與沿途所見其他地方的靈秀或險峻相比,顯得格外死寂沉鬱。
山陰先生卻在此刻目光陡然一亮,如寒星乍現,緊緊盯著那片斑駁荒蕪的山壁,良久,才緩緩開口道:“草木向陽而榮,岩石背陰而潤。天地之氣,流轉不息。唯此地……陰陽不協,氣息阻滯,看似死寂沉沉,了無生機,實則……”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實則暗藏玄機,乃是靈氣鬱結之象。這山壁之下,必有中空之處,且極深極幽。若老夫所料不差,這山壁之後,或許另有一條通往山腹的古老路徑,隻是年代久遠,被崩落的岩石泥土徹底封死,掩埋於歲月塵埃之下罷了。”
王悅之聞言,立刻澄心靜慮,凝神細細感應。初時隻覺此地氣機滯澀,如一團死水,與其他處的流暢自然迥異。但當他將神識催發到極致,向那沉滯的最深處探去時,果然隱隱察覺到,在那一片淤塞之中,竟有一點極其微弱、卻迥異於周圍山石死氣的靈性波動,如風中殘燭,頑強地透出!與此同時,他心口那墨咒傳來的溫熱感,在此地也明顯了一絲,雖依舊微弱,卻清晰可辨!
王悅之心中劇震,看向山陰先生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佩。先生竟能通過觀察草木岩石這等細微的自然跡象,便精準推斷出這山腹深處的隱秘!這等洞察入微、見微知著的本事,簡直神乎其技,已非尋常武學或術法範疇,近乎於道了!
“先生真乃神人也!”王悅之深吸一口氣,由衷讚歎。
山陰先生淡然一笑,擺擺手:“雕蟲小技,不足掛齒。山川自有其語言,萬物皆有其紋理,隻需靜心去讀,便可窺得一二。”他抬頭看了看已然暗下來的天色,暮靄沉沉,遠山如黛,“今日已晚,不宜妄動。先尋個穩妥地方落腳。明日,再來探一探這山壁之後的究竟。”
是夜,三人在附近尋了一處背風的巨大山崖之下露宿。阿竹熟練地撿來枯枝,生起一堆篝火。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舞動,驅散了山間的寒氣和黑暗,映照著山陰先生平靜無波、彷彿與這夜色融為一體的臉龐,也映照著王悅之那在火光下明明滅滅、充滿了期待、警惕與無數思量的眼神。
夜風穿過山穀,帶來遠山草木的清新氣息,也似乎帶來了那“**澗”若有若無的迷霧和這神秘山壁後隱藏的千古玄機。泰山的重重神秘麵紗,似乎正隨著他們的到來,被悄然揭開了一角。篝火劈啪作響,在這靜謐的泰山之夜裏,顯得愈發清冷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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