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內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混雜著塵土的腥甜味道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傷員的低聲呻吟與兵士們清理現場、拖拽屍首的沉悶聲響交織在一起,將這破敗驛站的夜襯得愈發淒惶。火把的光影在牆壁上跳躍不定,映照著眾人驚魂未定的臉龐。
尉遲鑠麵色鐵青,如同覆了一層寒霜,正站在那名被生擒的九幽道小頭目麵前,聲音冷得像冰:“說!誰派你們來的?目標究竟是誰?那‘古簡’又是何物?!”他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顯是怒極。
那名九幽道徒被反綁著雙手,嘴角淌血,卻隻是發出嗬嗬的怪笑,眼神怨毒地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王悅之身上,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貪婪。
王悅之則被兩名護衛“攙扶”到一張還算完好的靠牆木椅上,竭力扮演著驚魂未定的角色。他雙手捧著一隻粗陶碗,裏麵是護衛遞來的、尚帶餘溫的熱水,指尖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連帶著碗中的水也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他眼神“惶恐”地四處張望,彷彿任何一點聲響都能讓他驚跳起來,唯有在目光偶爾掠過牆角那灘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時,眼底深處才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山陰先生由侍從阿竹靜靜陪著,坐在稍遠處一張略顯乾淨的條凳上,閉目養神,花白的鬚髮在跳動的火光下泛著微光,彷彿周遭的混亂、血腥與喧囂都與他隔絕,自成一方天地。但王悅之敏銳地注意到,老先生那雙枯瘦的手指,正極其輕微地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嗒…嗒…嗒…,不快不慢,彷彿在計算著時辰,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片刻之後,尉遲鑠結束了審訊,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大步走到山陰先生和王悅之麵前,帶起一股血腥與殺氣混合的風。“問出些皮毛,”他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是九幽道的妖人無疑。他們的目標……”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猛地釘在王悅之臉上,帶著審視與質問,“似乎是王公子你。他們接到上峰嚴令,要不惜代價擒拿你,並從你身上搜找某樣所謂的‘古簡’。”
王悅之心中劇震,如同被重鎚敲擊,麵上卻適時地流露出加倍的“驚恐”,手中的陶碗幾乎脫手,熱水濺出幾滴,燙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古簡?什麼古簡?晚生……晚生身上除了幾卷尋常的詩書經文,哪裏有什麼古簡?他們……他們定是弄錯了!將軍明鑒啊!晚生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怎會招惹這等兇徒?”他聲音帶著哭腔,恰到好處地將求助的、飽含委屈與恐懼的目光投向一旁閉目的山陰先生,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山陰先生緩緩睜開眼眸,那雙眼看似渾濁,此刻卻深邃得如同古井,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疲憊:“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想必是王公子在平城藏經閣中查閱古籍時,不慎走漏了某些風聲,引得這些無法無天的邪道中人起了覬覦之心。隻是老夫也未曾料到,他們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公然冒充朝廷官兵,攔截欽命使團,行此叛逆之舉!”他這番話,輕描淡寫地將禍水引向了王悅之在平城的“學術活動”,巧妙地將“古簡”之事歸於誤會或邪道貪婪,同時又刻意強調了九幽道“冒充官兵”、“叛逆”的性質,無形中加重了事件的嚴重性,也轉移了部分焦點。
尉遲鑠冷哼一聲,顯然對這番說辭並未盡信,但眼下線索寥寥,也隻能暫且按下:“無論是何緣由,此地已非善地,絕不可久留。九幽道行事詭譎狠辣,如同跗骨之蛆,既已失敗一次,未必不會捲土重來,召集更多同黨。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滎陽地界,加快腳程,趕往泰山!”
他話音未落,驛站之外,原本漸漸平息的夜色中,突然傳來一陣更加急促、更加雜遝、如同悶雷滾地般的馬蹄聲!聽那聲勢,竟有數十騎之多,正從不同方向朝著驛站包抄而來!一名在門口持弩警戒的護衛臉色發白,倉皇奔入,聲音都變了調:“報——!隊正!外麵……外麵來了大批兵馬,火把通明,甲冑鮮明,打的是……是滎陽折衝府的旗號!已將驛站前後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真正的折衝府官兵,竟在此時到了!
廳內眾人剛剛因擊退刺客而稍緩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幾乎能聽到那弓弦拉滿的吱嘎聲!尉遲鑠臉色驟變,一個箭步竄到窗邊,用刀鞘挑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隻見驛站著火把搖曳,映照出一片森然的鐵甲寒光,為首的將領端坐馬上,正對著驛站門外戒備的護衛厲聲喝問,語氣不善。
“怎麼回事?剛走了一波假的,現在又來了一隊真的?”尉遲鑠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心中疑雲大起。這接踵而至的變故,太過巧合,太過緊湊,讓他感覺自己連同整個使團,彷彿正陷入一張早已編織好的、無形而致命的大網之中。
王悅之心念電轉,思緒如風車般急速旋轉。真的折衝府官兵偏偏在廝殺剛止、現場尚未清理完畢時出現,是巧合?還是……他腦中如同劃過一道閃電,猛地閃過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九幽道能如此精準地在此地設伏,甚至連“古簡”這等隱秘都知道,莫非使團內部……或者說,朝廷高層之中,早有他們的眼線,甚至地位不低?這些真官兵的出現,究竟是來解圍,還是……來確保滅口或接手?是福是禍,此刻猶未可知!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凝滯的當口,那名真正的滎陽折衝府都尉,已帶著幾名按刀而立的親兵,麵色冷峻地大步踏入了一片狼藉的驛站大廳。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廳內打鬥的痕跡、受傷倒地的兵士以及被捆縛在地、兀自冷笑的九幽道徒,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此處發生何事?爾等何人?為何有廝殺痕跡?這些被縛者,又是何方匪類?!”
尉遲鑠強壓下心中的疑慮,連忙上前,再次亮出禁軍腰牌與勘合文書,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末將乃禁軍隊正尉遲鑠,奉陛下旨意,護衛泰山封禪古蹟勘察使團前往泰山。途中遇暴雨滯留於此,不幸遭此等妖人冒充貴府巡騎,欲行不軌,劫掠使團,已被我等奮力擊退,擒獲首惡數人。”尉遲鑠雖口中自稱末將,但言語之中卻自帶幾分禦前禁軍的傲氣。
那都尉麵色一沉,接過文書,就著火光仔細查驗,反覆核對了印信細節,確認無誤後,臉色才稍稍緩和,但語氣依舊嚴肅無比:“竟有此事?在我滎陽地界,冒充官兵,襲擊欽命使團,此罪如同謀逆,形同造反!本將必當嚴查到底,絕不姑息!”他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廳內眾人,最後落在了氣質不凡的山陰先生和依舊“驚魂未定”的王悅之身上,“使團諸位受驚了。為安全計,請各位即刻隨本將前往滎陽城中軍營暫歇。本將也好加派得力兵力,周密佈置,護衛諸位安全前往泰山。”
前往軍營?王悅之心頭猛地一凜,如同被冰水澆透。一旦進入軍方管轄的核心地盤,看守必然如同鐵桶,內外隔絕,幾乎再無任何暗中聯絡或操作的可能。而且,若軍中當真隱藏著更高層的眼線,那無異於是自投羅網,將性命交於他人之手!
王悅之立刻抬起頭,目光急切地投向山陰先生,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哀求、恐懼與強烈的抗拒,這一次,倒有七八分是真情流露。
山陰先生接收到他這近乎絕望的目光,緩緩自條凳上起身,整了整略顯褶皺的衣袍,對那都尉拱手一禮,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然:“將軍維護地方、關切使團安危之心,老夫感佩。然則,使團身負皇命,探查泰山古蹟,行程緊迫,陛下尚在平城等候訊息。且我等皆為文弱書生,經此一夜驚嚇,已是心力交瘁,隻盼能早日抵達泰山,完成公務,實不願再徒增周折,延誤聖命。還請將軍體諒我等苦衷,予以通融。”
尉遲鑠站在一旁,亦是麵露猶豫之色。進入軍營固然看似安全,但勢必層層盤查,耽擱行程非止一日,若是平常出使也就罷了,如今陛下正翹首以盼泰山可能存在的、關乎其野心的“好訊息”,他尉遲鑠區區一個隊正,哪裏敢承擔延誤的責任?
那折衝府都尉卻似乎鐵了心,堅持道:“老先生,非是本將不通情理,固執己見。隻是妖人如此猖獗,竟能精準冒充我軍中人,此事背後定然不簡單。使團安危,關乎朝廷體麵,更關乎陛下重託,若是在我滎陽地界再出差池,本將項上人頭難保,實在擔待不起。還是請諸位移步軍營,待本將徹底肅清周邊,甄別內奸,確保萬無一失之後,再派遣重兵,一路護送諸位上路,如此方為穩妥。”
雙方各執一詞,一時僵持不下,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緊張。
王悅之心急如焚,掌心沁出冷汗,目光死死盯著山陰先生,生怕他迫於壓力答應下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眼角餘光敏銳地瞥見,山陰先生那垂在寬大衣袖下的手,似乎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對始終侍立身後的阿竹,做了一個向下微按的手勢。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阿竹,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對著那位麵色冷硬的折衝府都尉躬身行了一禮,動作乾脆利落。然後,他默不作聲地從懷中貼身內袋裏,取出了一枚僅有半個巴掌大小、色澤暗沉、看似平平無奇的青銅符牌,雙手捧著,恭敬地遞了過去,低聲道:“將軍職責所在,我等明白。還請將軍,先看過此物。”
那都尉麵露疑惑,但還是伸手接過了銅符,就著身旁親兵舉起的火把光亮,仔細端詳。初看之下,這銅符並無出奇之處,上麵鐫刻的也並非任何官衙印信,而是一種極其古老、繁複、充滿玄奧意味的流雲紋飾,紋路深處似乎還夾雜著某些難以辨認的細小銘文。然而,當他的目光聚焦在雲紋中心那兩個幾乎微不可察的篆字陽文上時,臉色驟然一變,瞳孔猛地收縮!
王悅之站在側後方,順勢迅速側臉,運足目力飛快地瞥了一眼。火光搖曳,看得不甚真切,隻隱約覺得其中一字,其筆畫結構,隱隱約約似乎與一個“諸”字有幾分形似。這銅符絕非官憑,更像是代表著某個超然物外、擁有特殊影響力的隱秘勢力的信物!
而那都尉,顯然是認得此物,甚至深知其背後所代表的恐怖能量與禁忌!
他猛地抬起頭,驚疑不定地看向依舊神色淡然的山陰先生,之前的堅持與冷硬瞬間冰消瓦解,語氣變得異常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原來……原來老先生是……!末將有眼不識泰山,先前多有冒犯,失敬!實在是失敬!”
山陰先生淡淡一笑,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伸手從容地收回了那枚銅符,重新納入袖中,彷彿那隻是一塊普通的銅片:“將軍恪盡職守,一心為公,老夫佩服。隻是我等此行,確有不便言明的苦衷,不宜過分張揚,亦不宜在此過多耽擱時辰。還請將軍行個方便,派些可靠人手,護送我等連夜離開滎陽地界即可。此地發生之事,將軍隻需據實記錄,按流程上報便可,一切後果,自有老夫一力承擔。”
那都尉臉上陰晴不定,沉吟片刻,顯然那枚小小的銅符給了他極大的震撼與無形的壓力,遠勝於千軍萬馬。他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抱拳道:“既如此……末將遵命!這就親自挑選一隊絕對可靠的精幹騎兵,護送使團連夜出發,並立即傳令前方所有關卡哨所,一律予以放行,不得有任何留難!”
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竟就此消弭於無形!王悅之暗暗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稍弛,然而內心深處,卻對山陰先生那深不可測的身份背景,以及那枚神秘銅符所能調動的能量,產生了更深的敬畏與好奇。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擁有如此威勢,讓一方守將瞬間改變立場?
很快,一支二十人左右、人人矯健彪悍、眼神銳利的精銳騎兵小隊集結完畢,替換了原本有些疲憊的使團護衛。使團隊伍在那位都尉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連夜離開了一片狼藉、血跡未乾的驛站,頂著殘月灑下的清冷光輝,再次踏上了東行之路,將身後的混亂與殺戮遠遠拋卻。
經過一夜驚魂廝殺和接連的奔波,天色微明時分,隊伍已離滎陽城甚遠。眾人皆是人困馬乏,臉上寫滿了疲憊,連那些精銳騎兵也露出了些許倦容。
在一處林木掩映的岔路口,隊伍暫時停下稍作休整,飲馬喂料。山陰先生忽然將尉遲鑠喚至一旁,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旁邊豎耳傾聽的王悅之耳中:“尉遲隊正,經此驛站一戰,我等目標已然暴露,行蹤恐怕也已不再是秘密。九幽道既已知曉王公子可能身懷他們所需之物,前方茫茫路途,怕是埋伏更多,陷阱重重。大隊人馬旌旗招展,行動遲緩,目標顯著,猶如暗夜明燈,恐難保周全,若再遇強敵,後果不堪設想。”
尉遲鑠眉頭緊鎖,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但職責所在,讓他不敢輕易冒險:“先生所言極是。然則陛下嚴令……”
山陰先生不待他說完,便輕輕抬手打斷,語氣雖淡,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決斷力:“陛下要的是泰山之秘的結果,而非這沿途浩浩蕩蕩的過程。若大隊人馬一路廝殺過去,損兵折將,或是中途重要人物被劫,寶物失落,豈非更是辜負聖恩,百死莫贖?老夫自有保全之策,隊正依計行事即可。我們約定在泰山腳下匯合。”他略一停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老夫會親自修書,一併向陛下說明原委,隊正不必擔憂乾係。”
尉遲鑠看著山陰先生那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又想起昨夜那枚讓他至今心有餘悸的神秘銅符,到嘴邊的反對話語終究是嚥了回去。他臉色變幻,沉吟了足足半晌,方纔猛地一咬牙,抱拳道:“好!末將……便依先生之計!但請先生與王公子,務必萬分小心!若有任何閃失,末將……末將實在無法向陛下交代!”他後半句沒說出口,但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已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壓力。
“老夫省得。”山陰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計劃既定,立刻雷厲風行地執行。山陰先生、王悅之以及那名始終沉默寡言卻身手不凡的侍從阿竹,迅速換上了早已準備好的、半舊不新的普通文士青衫,乘坐一輛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青篷馬車,隻帶了少量的清水乾糧和必要的文書,悄然脫離了大隊人馬,在一名熟悉小路的本地騎兵嚮導引領下,拐上了一條狹窄、顛簸、通往深山幽穀的偏僻小路,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後。
尉遲鑠則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率領著那依舊旌旗招展、儀仗華麗的使團大隊,以及那二十名折衝府騎兵,浩浩蕩蕩地繼續沿著寬闊的官道前行,故意弄出不小的聲響,吸引著所有潛在黑暗中窺伺的目光。
搖搖晃晃的青篷馬車內,王悅之終於卸下了大半的偽裝,靠著冰冷的車壁,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他望著對麵依舊閉目眼神、彷彿老僧入定般的山陰先生,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巨大疑惑,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先生,方纔驛站之中,您出示的那枚銅符……”
山陰先生眼瞼未抬,隻是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一枚舊年故人相贈的信物罷了,恰巧,如今那位都尉的將門長輩,早年欠過老夫一個不大不小的人情。時過境遷,難得他們還認這舊賬。”
王悅之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知趣地不再追問。他深知,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險。他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迅速向後掠過的、越來越荒涼險峻的景色,層巒疊嶂,古木參天,心中那根剛剛鬆弛些許的弦,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綳得更緊。金蟬脫殼,固然暫時擺脫了明處的威脅與監視,但真正的危險,往往就隱藏在這看似人跡罕至、擺脫了束縛的自由之路的盡頭。山陰先生如此堅持要分頭行動,輕車簡從,恐怕絕不僅僅是為了躲避九幽道可能的追殺,或許……這位深不可測的老者,本身也懷揣著不欲人知的秘密,或是另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深意。
馬車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簸前行,木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一路駛向雲霧繚繞、愈發幽深未知的群山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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