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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內的空氣,彷彿凝固的冰。每一天,開封城都在一寸寸地沉向絕望的深淵。宋欽宗坐在那張象征著無上權力的龍椅上,卻感覺自己像是個被綁在祭壇上的犧牲品,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火焰越燒越近。他的龍袍,此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與尊貴,反而像一件沉重的壽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病急亂投醫,成了他唯一的選擇。\\n\\n在臣子們七嘴八舌的建議下,他終於想起了一些“正常”的操作。一道道用蠟丸封好的絕密急詔,被死士們藏在身上,趁著夜色,如同幽靈般潛出城去,奔赴全國各地。這些蠟丸裡,裝著大宋最後的希望。其中最重要的一道,是任命被滯留在相州的康王趙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這位日後的宋高宗,在當時,就是黑暗中豎起的一麵旗幟,欽宗希望他的名號,能像磁石一樣,將散落在河北各地的宋軍重新凝聚起來,殺回京城,解這燃眉之急。\\n\\n同時,另一道聖旨,則飛向了遙遠的南方。那個曾經因為力主抗金而被罷黜、流放的鐵腕人物——李綱,被緊急召回,直接任命為開封府尹,這個職位,相當於京城的市長兼衛戍司令。欽宗用這個任命向天下宣告:朕知錯了,朕現在需要真正的硬漢。緊接著,那位千裡勤王、浴血奮戰的張叔夜,也被火線提拔,官拜簽書樞密院事,進入了最高軍事決策層。\\n\\n這一係列的任命,無疑是在告訴所有人:隻要你敢來救駕,隻要你能為國效力,朝廷絕不吝惜高官厚祿。甚至,為了最大限度地動員力量,欽宗還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詔令:允許那些嘯聚山林的草莽好漢,隻要去當地官府報備一聲,就可以扯起“勤王”的大旗,“為國效命”。一時間,無論是正規軍還是綠林豪傑,都被賦予了救國的神聖使命。\\n\\n然而,城外的金軍,也在焦急。斡離不和粘罕這兩位金軍統帥,站在高高的帥台上,望著堅固的開封城牆,心裡並不像表麵上那麼輕鬆。連續多日的猛攻,除了付出了慘重的傷亡,並冇有取得決定性的進展。更讓他們心煩的是,派出去的探子不斷回報,說黃河兩岸的宋朝軍民,根本不理會宋欽宗那份窩囊的割地詔書,一個個城池、一個個堡壘,都在自發地抵抗,拒不投降。金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真正拿到手的,隻有一個小小的石州。他們怕啊,怕時間拖得太久,“天下援兵雲集”,到時候自己這十多萬人,就會被反過來包圍在這堅城之下,那可就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n\\n於是,斡離不決定,軟硬兼施。他一麵加緊攻城,一麵派人給宋廷傳話,催促他們趕緊把黃河以北的土地交出來,並且點名道姓,要求把那些不同意割地的主戰派大臣,作為人質送到金營來。隻要這兩條做到了,咱們再坐下來,好好談談“和好”的事情。\\n\\n可笑的是,當欽宗真的派了馮澥、曹輔等人,戰戰兢兢地來到金營時,那位脾氣火爆的粘罕,連話都懶得跟他們說一句,大手一揮,直接把人給轟了回去。緊接著,城外的戰鼓聲,擂得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瘋狂。\\n\\n閏十一月二十三日,金兵集中兵力,對通津門和宣化門發動了潮水般的進攻。宋將範瓊,也是一條血性漢子,他親率一千名精銳敢死隊,猛地開啟宣化門,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入金兵的陣中。一番血戰,金兵猝不及防,竟被殺得連連後退。勝利來得如此突然,讓這些憋屈已久的宋軍士兵衝昏了頭腦。他們貪圖戰功,不顧將領的號令,嗷嗷叫著衝出城去,追殺敗退的金兵。\\n\\n悲劇,就在此刻發生。他們追到護城河邊,那條因為嚴寒而結了厚厚一層冰的河麵,在他們看來,就是通向榮耀的坦途。然而,當數百名士兵衝到河中央時,脆弱的冰麵再也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重量,隻聽“哢嚓”一聲巨響,冰層瞬間崩裂。數百名身披重甲的宋軍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掉進了刺骨的冰水之中。冰冷的河水迅速奪走了他們的體溫,沉重的鎧甲成了催命的鐵塊,將他們拖向河底。轉眼之間,五百多名英勇的士兵,不是死在敵人的刀下,而是憋屈地凍死、淹死在了自家的護城河裡。\\n\\n城外的金兵看到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狂笑。他們迅速重整旗鼓,趁著宋軍大亂,將一架架高大的火梯、雲梯,推到了幾乎無人防守的城牆之下。\\n\\n二十五日,天降大雪,北風如同刀子一般刮在人臉上。金軍看準了這個時機,冒著風雪,發起了開戰以來最猛烈的一次總攻。欽宗得到警報,急忙下令,城中所有能動彈的將士,全部上城牆禦敵。宰相何栗和樞密使孫傅,在城樓上看著城下密密麻麻、如同螞蟻般湧來的金兵,嚇得兩腿發軟。眼看常規部隊頂不住了,孫傅突然想起了什麼,他一把抓住何栗的袖子,眼睛放光地說道:“是時候了!該讓咱們的‘神兵’出場了!”\\n\\n於是,在宋金戰爭史上,乃至整箇中國古代戰爭史上,最荒誕、最離奇、也最可悲的一出鬨劇,就此拉開了序幕。\\n\\n話說這位新上任的樞密使孫傅,是個虔誠到近乎愚昧的迷信愛好者。他不研究兵法,不分析敵我,整天就抱著一些道家的典籍和不知名文人的詩集看。有一天,他讀到一首叫《感事》的詩,其中有兩句是這麼寫的:“郭京、楊適、劉無忌,儘在東南臥白雲。”孫傅一拍大腿,如獲至寶!他認為,這詩裡提到的郭京、劉無忌等人,必定是隱居在東南方向的世外高人、在世神仙!如果能找到他們,施展法術,何愁金兵不退?\\n\\n有了這個念頭,他立刻派人四處尋訪。你還彆說,手下人也真給力。冇過幾天,就在市場上找到了一個叫劉無忌的閒漢,又在一個兵營裡,找到了一個名叫郭京的傢夥。\\n\\n這個郭京,本是龍衛軍裡一個不起眼的副都頭,說白了,就是個老兵油子。被帶到樞密使大人麵前,他一看這陣勢,立刻明白,發財的機會來了。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對著孫傅一通神吹海侃:“大人明鑒,小人乃是天神下凡,身懷異術。我能撒豆成兵,還會隱身遁形之法。如今,我已用‘六甲之術’,算得破敵隻需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正兵’。隻要湊齊這些人,我便可設壇作法,一陣風過去,生擒斡離不,活捉粘罕,易如反掌!”\\n\\n這番話,說得是天花亂墜,鬼神不信。就連之前那個主張議和、被大家罵得狗血淋頭的宰相唐恪聽說了,都忍不住啐了一口,罵道:“這老兵油子,胡說八道,簡直是兒戲!”\\n\\n可偏偏,當朝的宰相何栗和樞密使孫傅,這兩個掌握著國家最高軍政大權的人,卻對此深信不疑。他們激動地握著郭京的手,連連稱他為“神人”,恨不得當場就給他磕一個。\\n\\n有頭腦清醒的官員,實在看不下去了,私下裡勸說孫傅:“大人,自古以來,哪有靠這種江湖方術打贏戰爭的?您現在對他如此委以重任,萬一出了差錯,恐怕會給國家招來大禍啊!”\\n\\n孫傅一聽這話,勃然大怒,指著那官員的鼻子就罵:“你懂什麼!郭京先生乃是應天時而生的神人,他對金賊營中的大小事務瞭如指掌,這難道不是神仙纔有的本事?今天這話,幸虧是說給我聽,要是讓彆人聽見,我定要治你一個‘動搖軍心’的大罪!”說完,就把那人給趕了出去。\\n\\n此時的宋欽宗,已經徹底亂了方寸。聽說來了這麼一位能呼風喚雨的大神,簡直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他立刻召見郭京,當場就封他為武略大夫、兗州刺史,還賞賜了數萬金帛,讓他自己去招兵買馬。\\n\\n郭京拿著錢,在開封城裡最繁華的天清寺前大街上,豎起了一麵碩大的招兵大旗。他的招兵標準,堪稱千古奇聞:不問你是否會武功,不問你是否識兵法,隻要你的生辰八字,與他所謂的“六甲”相合,就可以入選!\\n\\n這訊息一出,全城的市井無賴、地痞流氓、遊手好閒之徒,全都沸騰了。當兵打仗不會,算個命還不容易?於是紛紛跑去報名。有個叫薄堅的傢夥,平時就在街頭耍棍子賣狗皮膏藥,因為嗓門大,身手比彆人靈活點,居然被郭京一眼相中,任命為“神兵”的教頭。不到十天功夫,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就這麼湊齊了。\\n\\n儘管城外金兵攻勢一天比一天猛,城牆上的炮石聲、喊殺聲日夜不絕,可這位郭“神仙”卻穩坐釣魚台,每天談笑風生,悠然自得地對催促他出兵的官員說:“彆急,彆急,不到最危急的關頭,我師父是不會讓我出手的。”甚至還吹噓說:“等我選個黃道吉日,隻需派出三百名精銳,就能一路平推,直搗黃龍,打到陰山老家去!”\\n\\n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京城裡其他的牛鬼蛇神一看,騙子都能當大官,我們還等什麼?一個叫傅政臨的還俗和尚,自稱有退敵的“奇策”;一個叫劉宋傑的賣藥郎中,也毛遂自薦。宋廷居然照單全收,都給他們封了將官,讓他們各自招募“奇兵”。於是,什麼“六丁力士”、“北鬥神兵”、“天闕大將”之類的隊伍,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這些人穿著五花八門的奇裝異服,臉上畫著鬼畫符,整天在城裡跳大神、唸咒語,搞得整個開封城烏煙瘴氣,彷彿不是在備戰,而是在舉辦一場盛大的驅鬼派對。\\n\\n城頭之上,血與火正在交織;城牆之內,荒唐與迷信正在狂歡。有識之士看著這一切,心如刀割,隻能暗自垂淚。\\n\\n終於,到了閏十一月二十五日這一天,金軍的總攻開始了。何栗和孫傅再也坐不住了,派人一遍遍地去催促郭京出戰。郭京知道,自己吹的牛皮,到了該戳破的時候了。再拖下去,恐怕就要被憤怒的官員和百姓撕成碎片了。無奈之下,他隻好硬著頭皮,答應率領他的“六甲神兵”出城迎戰。\\n\\n當然,作為一個專業的騙子,郭京是絕不會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的。在出戰前,他給自己留好了萬無一失的退路。他對前來督戰的張叔夜等人說:“我這六甲神兵,施展的是天界秘法,最忌諱凡人窺探。一會兒我作法時,旁邊若有閒雜人等觀看,法術就會失靈。所以,必須請城牆上所有的守軍,暫時全部撤下去,以免衝撞了神靈。”\\n\\n張叔夜等人雖然心存疑慮,但事已至此,隻能死馬當活馬醫。於是,一道荒唐的命令下達,宣化門城樓上原本嚴陣以待的宋軍將士,竟然真的被全部趕下了城牆,隻留下張叔夜等少數幾名高階將領,眼睜睜地看著這場鬨劇。\\n\\n城門大開,郭京的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在萬眾矚目之下,雄赳赳氣昂昂地出城了。他們剛走過護城河,還冇來得及擺開陣勢,對麵的金兵就已經迎麵衝了過來。\\n\\n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屠殺。那些所謂的“神兵”,其實就是一群連普通士兵都不如的烏合之眾,有的甚至連弓都拉不開。麵對如狼似虎的金國鐵騎,他們除了會搖旗呐喊,剩下的本事,就是轉身逃跑。\\n\\n金軍的騎兵,甚至都懶得用什麼戰術,隻是從兩翼簡單地一個包抄,一個衝鋒。鋒利的馬刀揮過,可憐這些血肉之軀的“神兵”,就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一時間,城外屍橫遍野,血流成河。\\n\\n郭京站在城樓上,看到這一幕,臉都嚇白了。他知道,戲演砸了。他急中生智,對著身邊的張叔夜,一臉嚴肅地說道:“不好,城上妖氣太重,影響了我的法力!我必須親自下城去作法,才能扭轉乾坤!”\\n\\n張叔夜此時就算再糊塗,也知道自己被騙了。但他還冇來得及發作,郭京已經嚷嚷著讓士兵開門。城門再次開啟,這位郭“神仙”,帶著幾個心腹,一溜煙地衝了出去。不過,他不是衝向金軍,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撒腿就跑,轉眼就冇影了。據說,這位神棍後來一路南逃到了襄陽,還想故技重施,聚眾作亂,結果被當地守將給抓了,一刀砍了腦袋,也算是惡有惡報。\\n\\n城樓上的張叔夜,眼看郭京逃跑,金兵已經趁著城門大開,潮水般地湧了過來,他目眥欲裂,嘶聲力竭地大喊:“快!關城門!守軍快上城牆!”\\n\\n然而,一切都太晚了。金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洞開的宣化門,從無人防守的南薰門,瘋狂地湧入了開封城。這座苦苦堅守了一個多月的偉大都城,最終不是被敵人強大的武力攻破的,而是被一場自導自演的荒誕鬨劇,給活活葬送了。\\n\\n城破之後,最後的抵抗也失去了意義。宋將姚友仲,在亂軍之中力戰而死;劉延慶試圖奪門出逃,被金兵斬於馬下;統製何慶言、陳克禮,中書舍人高振等文武官員,皆死戰不降,以身殉國。張叔夜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在巷戰中奮力搏殺,父子三人都身負重傷,最終隻能退守內城。\\n\\n訊息傳到宮中,宋欽宗癱倒在地,涕淚橫流,嘴裡反覆唸叨著,後悔當初冇有聽從老將種師道堅壁清野的忠告。可是,這世上,從來就冇有後悔藥可吃。\\n\\n汴梁,這座自五代後梁起便成為中原王朝心臟的城市,經過兩個世紀的慘淡經營,到北宋末年,已是人間最繁華的所在。而北宋,這個由太祖趙匡胤一手開創的王朝,曆經九代帝王,一百七十年的風雨基業,就在這一天,隨著城破的巨響,轟然倒塌,灰飛煙滅。\\n\\n一個曾經創造了無與倫比輝煌文化的王朝,就這樣,以一種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走到了儘頭。其實,壓垮它的,並非僅僅是金人的強大,也不是聯金滅遼的策略失誤。真正的病根,早已深入骨髓。當廟堂之上,充斥著腐朽與黨爭;當朝政之間,隻剩下猜忌與算計;當人心渙散,軍無鬥誌,整個帝國就像一棵被蛀空了的參天大樹,外表看起來還枝繁葉茂,內裡卻早已腐朽不堪。而它的對手,恰恰是剛剛從白山黑水間崛起的遊牧民族,一方是氣數將儘的暮年帝國,一方是銳氣方剛的少年雄獅。這樣的對決,結局從一開始,或許就已經註定了。一個時代,就這樣悲涼而又荒唐地落下了帷幕。\\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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