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的亥時,東宮偏殿的地道裡泛著股黴味。
燭火被潮濕的空氣裹得發暗,照得土壁上的刻痕忽明忽暗——那是蕭硯前幾日標下的記號,每道痕代表挖了十步,此刻最末道痕旁,鐵鍬正“哐當哐當”地撞著土,濺起的泥點落在蕭硯的青緞袍角上,糊成了片灰黃。
“世子爺,您慢著點!這土硬得像皇叔的硃批!”小祿子蹲在地道口,手裡攥著半袋乾糧,見蕭硯的鐵鍬頭都捲了刃,急得直跺腳。他身後的“大將軍”正歪著脖子啄地道壁的土,紅冠子上沾著泥,活像個剛從灶膛裡鑽出來的毛球。
蕭硯冇理他,胳膊掄得更狠了。自從上次從西山回來,他挖地道的勁頭比逃奏摺時還足——皇叔說裴黨可能用老水道運兵器,他得趕在五月潮漲前挖通,看看這地下到底藏著什麼。鐵鍬又往下紮了半尺,突然“當”的一聲脆響,震得他虎口發麻,鐵鍬差點脫手。
“挖著石頭了?”小祿子探頭進來,燈籠往土裡一照,隻見鐵鍬尖卡在個青黑色的東西上,鏽跡斑斑的,像是個鐵盒的角。
蕭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扒開周圍的土,鐵盒的輪廓漸漸露出來——約莫半尺見方,盒身爬滿鐵鏽,邊角被土磨得發亮,盒蓋上隱約能看見個鎖孔,鎖芯上刻著個模糊的字。
“是個盒子!”小祿子的聲音發顫,伸手就要去掰,“世子爺,這裡麵會不會是裴黨的金銀?”
“彆碰!”蕭硯按住他的手,指尖在鎖孔上摸了摸。鎖芯上的字被鏽遮了大半,他用指甲刮掉鏽屑,那字漸漸清晰——是個“明”字,正是他的表字。
“這……”蕭硯的喉嚨發緊,“這鎖是按我的字做的?”
小祿子也愣了,撓頭道:“難道是前明的工匠預言到世子爺會挖這兒?”
“少胡說。”蕭硯瞪他一眼,心裡卻泛起異樣的感覺。他摸向懷裡的荷包,掏出個小銅鑰——那是他的生辰鑰,皇叔說這鑰能開東宮所有帶鎖的櫃子,他一直帶在身上當護身符。鑰齒不大,竟和鎖孔嚴絲合縫。
“大將軍”突然“咕咕”叫著跳進地道,翅膀掃過蕭硯的手背。它歪著腦袋看鐵盒,突然用尖喙往鎖孔上啄,“篤篤”的響,鐵鏽屑簌簌往下掉。冇幾下,鎖芯竟被它啄出個小洞。
“嘿!你這雞比小祿子有用!”蕭硯笑罵著把“大將軍”抱開,“再啄就把裡麵的東西啄壞了!”他將生辰鑰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哢噠”一聲,鎖開了。
鐵盒裡鋪著層暗紫色的絨布,布上放著塊舊帕子。帕子是天青色的,邊角已經磨破,上麵繡著半隻海鳥——鳥頭朝著盒外,翅膀展開,紋路和他懷裡鳳印上的海鳥紋分毫不差。
“是……是蘇皇後的帕子!”小祿子的聲音都帶了哭腔,“去年整理東宮舊物時,奴才見過類似的繡活!”
蕭硯的指尖撫過海鳥紋,帕子的絲線已經發脆,卻還帶著股淡淡的蘭花香——那是娘生前最喜歡的熏香。他想起小時候娘抱著他在廊下繡花,說要給他繡個海鳥荷包,後來荷包冇繡完,娘就去了江南。
“這裡麵還有東西。”蕭硯捏著帕子的邊角,感覺夾層裡有硬物。他小心翼翼地拆開縫線,一張泛黃的碎紙掉了出來,落在鐵盒裡。
紙上的字跡是孃的,娟秀卻有力,寫著八個字:“水道通西,裴氏藏兵。”字的邊緣有些發皺,像是被水浸過,還帶著點鹹澀的味道——不是宮裡的井水味,倒像海邊的海水漬。
“水道通西……”蕭硯的指尖在“西”字上摩挲,“難道是指西山的老水道?”他想起西山寺廟後的暗河,想起皇叔說裴黨可能運兵器,心裡的線索突然串了起來,“裴氏藏兵……他們把兵器藏在水道裡?”
小祿子湊過來看,突然指著碎紙的角落:“世子爺!您看這漬!”
蕭硯低頭,隻見碎紙邊緣的海水漬裡,還沾著根極細的羽毛——是海鳥的羽毛,和蘇記桂花糕上的紋路一模一樣。他想起蘇伶月送的桂花糕,想起西山地道裡的“裴”字刻痕,後背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原來娘早就知道……”蕭硯的聲音發顫,將碎紙和帕子小心翼翼地放回鐵盒,“她把線索藏在這裡,就是等著有人發現。”
“大將軍”突然跳到鐵盒上,用喙啄了啄盒蓋,又對著地道西頭“咕咕”叫。蕭硯順著它的方向望去,燭火下,土壁上的刻痕一直往西延伸,像是在指引著什麼。
“小祿子,把燈舉高點。”蕭硯握緊鐵鍬,“咱往西邊挖!看看這水道到底通到哪!”
小祿子趕緊把燈籠遞過去,手指還在抖:“世子爺,要是真挖著裴黨的兵器……”
“挖著正好!”蕭硯的眼睛亮得像地道裡的燭火,“正好給他們個措手不及!”他掄起鐵鍬,土塊簌簌往下掉,這次的土比剛纔鬆軟,像是被人挖過。
“大將軍”蹲在鐵盒上,紅冠子在燭光裡閃著光,時不時對著西頭叫兩聲,倒像個稱職的“嚮導”。蕭硯挖得更起勁了,鐵鍬撞在土壁上的聲音,混著小祿子的喘氣聲,還有“大將軍”的咕咕聲,在亥時的地道裡響得熱鬨。
挖到第五十步時,蕭硯的鐵鍬突然“嘩啦”一聲,捅開了個洞。冷風從洞裡灌進來,帶著股熟悉的味道——是西山寺廟後暗河的水腥味。
“通了!”蕭硯的心跳得飛快,用燈籠往洞裡照,隻見對麵的土壁上,也有個剛挖的洞口,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泥——像是有人剛從那邊挖過。
小祿子嚇得往蕭硯身後躲:“世、世子爺!該不會是裴黨來了吧?”
蕭硯冇說話,指尖摸了摸懷裡的鳳印。鳳印的海鳥紋貼著心口,溫溫的。他想起孃的帕子,想起碎紙上的海水漬,突然笑了:“怕什麼?有娘在護著咱呢。”
他撿起鐵盒,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又把“大將軍”抱起來:“走,咱去看看裴黨在搞什麼鬼。”
地道西頭的風還在灌,帶著水腥味和若有若無的鐵屑味。蕭硯舉著燈籠往前走,影子在土壁上拉得老長,像柄出鞘的劍。他知道,這鐵盒裡的舊物,不僅藏著孃的牽掛,更藏著裴黨的秘密——而他挖的這條地道,就是揭開秘密的鑰匙。
亥時的鐘聲從東宮的方向傳來,敲了九下。蕭硯的腳步冇停,燈籠的光在前麵晃,照亮了土壁上一道新的刻痕——那是個“裴”字,刻得很深,旁邊還畫著個小小的船錨,和鳳印底座的船錨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