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的辰時,第一縷天光終於從密道介麵鑽進來,斜斜切過石室的土壁,在堆得老高的賬冊上投下亮斑。
蕭硯蹲在木箱旁,指尖還沾著磁石的涼意——剛才按皇帝的吩咐,把三塊“海”“鳥”“島”磁石按方位擺好,土壁上果然顯露出更多青石板的輪廓,隻是被蟲蛀的木架擋著,暫時挖不動。
“陛下,賬冊核心內容都抄完了。”李德全捧著厚厚的紙卷,指尖在“萬曆三十七年海鳥島運糧”那頁頓了頓,“就是這頁蟲蛀得厲害,‘蘇家船行’後麵的字看不清了。”
皇帝嗯了聲,伸手去翻最底層的賬冊——那本封麵都快掉了的“崇禎年間秘錄”。指尖剛碰到紙頁,就覺得不對勁,賬冊的夾層似乎比別處厚。他用匕首輕輕挑開縫線,裏麵掉出個藍布封皮的小本子,巴掌大小,布麵上綉著半隻褪色的海鳥,針腳細密,是蘇皇後慣用的綉法。
“這是……”皇帝的指尖頓了頓,掀開封麵。
娟秀的字跡瞬間撞入眼簾,是蘇皇後的親筆:“裴氏以磁石定暗河坐標,每石對應南洋一島。海字石對海鳥島主舵,鳥字石對月港碼頭,島字石對黑礁灣火藥庫。”下麵還畫著三幅小圖,磁石的紋路、大小,甚至上麵的磨損痕跡,都和蕭硯從木箱暗格裡找到的一模一樣。
“孃的手記!”蕭硯的聲音發顫,湊過去時帶倒了旁邊的賬冊,紙頁嘩啦散落,他卻顧不上撿。隻見手記第二頁寫著:“五月潮漲時,暗河與海連通,水速是平日三倍,裴氏必藉此時運兵器。”旁邊用紅筆批註:“需在四月底前堵死暗河入口,否則大沽口危矣。”
“四月底……”蕭硯掐了掐手指,今天已經是四月二十八,“隻剩兩天了!”
皇帝的指尖在“大沽口危矣”那行字上摩挲,指腹能感覺到紙頁的起伏——蘇皇後寫這行時,筆尖用力得戳透了紙背。“你娘當年肯定查到了裴黨的計劃,才會在手記裡記這麼細。”他翻到第三頁,上麵畫著暗河的剖麵圖,標註著“暗河中段有暗閘,裴氏以磁石控製開關”,圖旁還畫了個小小的船錨,和蕭硯鳳印底座的紋路分毫不差。
蕭硯的心跳得飛快,伸手去接手記,指尖剛碰到藍布封麵,就覺得裏麵還夾著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掀開,一張泛黃的畫紙掉了出來,上麵用硃砂、石綠畫著歪歪扭扭的三個人:
中間穿龍袍的人長著對鬥雞眼,鬍子畫得像兩把掃帚;左邊的婦人梳著鳳冠,眉眼彎彎,手裏還拿著塊桂花糕;右邊的小孩紮著總角,手裏舉著隻歪脖子雞,旁邊用稚拙的筆跡寫著:“爹爹(畫叉)、娘親、我和大將軍。”
“這是……”蕭硯的喉嚨突然發緊,眼眶瞬間熱了。這是他五歲時畫的“全家福”——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爹已經戰死,總纏著娘要畫“爹爹”,畫不好就畫個叉。後來這畫被娘收起來,他還以為丟了。
“你那時候總說,朕的眼睛像‘廟裏的銅鈴’。”皇帝的聲音帶著點啞,指尖拂過畫裏的鬥雞眼,“畫完還偷偷貼在養心殿的門上當門神,被朕發現了,你就哭著說‘皇叔的眼睛本來就這樣’。”
蕭硯的臉“唰”地紅了,慌忙把畫紙折起來,卻不小心扯到了邊角。“那時候不懂事……”他的聲音有點哽咽,畫紙的邊角還留著孃的指痕,像是被反覆摩挲過。
李德全識趣地退到石室角落,假裝整理賬冊,眼角卻偷偷瞟著那幅畫——難怪陛下總說世子爺像蘇皇後,連畫雞的歪脖子弧度都一樣。
皇帝繼續翻手記,紙頁在指尖簌簌響。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突然停住了。那頁沒有寫裴黨,也沒有畫地圖,隻寫著一行小字:“明兒(蕭硯的小字)怕黑,夜裏需留盞燈在床頭,不然會做噩夢哭醒。”下麵還有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的:“今日他挖地道時撞了頭,定要記得給傷口塗藥膏,他怕疼,塗時要哄著。”
蕭硯的眼淚“啪嗒”掉在紙頁上,暈開了墨跡。他想起昨天挖通密道時,後腦勺撞得生疼,晚上回東宮,小祿子果然端來藥膏,說是“陛下特意讓禦藥房配的”。當時隻當是皇叔關心,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孃的手記裡記著他怕疼。
“你娘總說你膽兒小。”皇帝抬頭,眼底的笑意藏著溫柔,“果然沒騙朕。挖個地道還能撞頭,比當年你爹在邊關挖軍火庫笨多了。”
“我那是意外!”蕭硯抹了把臉,卻忍不住笑了,“再說,娘也寫了您眼睛像銅鈴……”
話沒說完,就見皇帝指著手記某頁,眉頭皺了起來。蕭硯湊過去,隻見那頁被蟲蛀了好幾個洞,殘留的字跡斷斷續續:“月港有內鬼,姓蘇……與裴黨往來……以戲班為號……”
“姓蘇?”蕭硯的心跳猛地一沉,“戲班?”
他突然想起蘇伶月的“伶月戲班”,想起戲班最近排的《渡海記》,佈景裡的碼頭和石室賬冊上的素描一模一樣。還有蘇伶月送的桂花糕,上麵的海鳥紋和娘手記上的綉樣,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難道是蘇伶月?”蕭硯的指尖在“姓蘇”二字上輕輕按了按,紙頁下似乎還有字,被蟲蛀的洞擋住了,“或者……是蘇家的其他人?”
皇帝沒說話,指尖在“戲班為號”那幾個字上摩挲。辰時的天光越發明亮,照得紙頁上的蟲洞格外刺眼。他想起昨天南洋密探傳回的訊息:“伶月戲班近期頻繁出入黑礁灣,船名‘海晏’,說是採買戲服道具。”
“李德全,”皇帝突然開口,聲音沉得像石室裡的土,“傳朕的令,立刻查封伶月戲班,帶蘇伶月來見朕。”
“奴才這就去!”李德全應聲時,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油燈,燈油灑在賬冊上,冒出股油煙味。
蕭硯趕緊把手記合上,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布麵的海鳥綉樣貼著心口,溫溫的,像孃的手在輕輕拍他。他知道,這手記裡藏的不隻是裴黨的秘密,還有娘沉甸甸的牽掛,那些他以為早就忘了的小時候的事,原來娘都記在心裏,連他挖地道撞了頭都要叮囑。
辰時的鐘聲從京城方向傳來,敲了七下。石室裡的賬冊還堆得老高,磁石在地上擺著,土壁的青石板隱隱露著輪廓。但蕭硯覺得心裏踏實了許多——有孃的手記,有皇叔在,就算隻剩兩天,他也能堵住暗河入口,不讓娘擔心的事發生。
隻是那頁被蟲蛀的“姓蘇”二字,像根細針,紮在他心裏。他摸了摸懷裏的鳳印,又看了看皇帝沉穩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姓蘇”的內鬼,恐怕比裴黨的百年陰謀,更讓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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