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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心棉
京城的冬,來得比往年都要早。
北風捲著哨音,像把剔骨刀一樣刮過朱雀大街。
戶部衙門的後堂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烘烘的。但蘇長青的心裡卻冷得像冰窖。
他看著手裡那張最新的壽命賬單:-17年186天。
“十七年啊”
蘇長青歎了口氣,把賬單揉成一團扔進火盆裡。
“報——!”
戶部侍郎捧著一疊摺子跑進來,凍得鼻涕橫流。
“大人!前線急報!雁門關大雪封山,氣溫驟降至滴水成冰!將士們的夏衣單薄,已經有不少人凍傷了!顧將軍請求火速撥發冬衣棉襖二十萬套!”
蘇長青眼睛一亮,蹭地一下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冬衣?好啊!太好了!”
冬天,那是奸臣最好的盟友啊!
若是讓那二十萬大軍在冰天雪地裡冇衣服穿,或者穿得像紙一樣薄,那戰鬥力還不直接歸零?
到時候北蠻子一衝,大寧軍隊凍得手都僵了,拿不住刀,那還不兵敗如山倒?
“傳皇商!我要親自采購!”
蘇長青大手一揮,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笑容。
采購可是個肥差,裡麵的油水足以讓人滑倒。
我要貪汙!我要買假貨!我要做黑心棉!
半個時辰後。
京城最大的皇商,萬寶樓的王掌櫃,帶著幾個夥計,抬著幾口大箱子進了戶部。
“草民叩見蘇大人!”
王掌櫃滿臉堆笑,“聽說大人要采購冬衣,草民特意帶來了今年最好的樣品。”
他開啟第一口箱子。
裡麵是一團團潔白如雪、輕柔如雲的絲綿。
“大人請看。”王掌櫃拿起一團絲綿,得意地介紹,“這是江南新貢的雪絲綿。采自頭茬桑蠶絲,輕薄透氣,柔軟親膚,穿在身上一點都不顯臃腫,就像冇穿一樣!而且款式精美,繡工”
“多少錢?”蘇長青打斷了他。
“回大人,這雪絲綿貴是貴了點,一套冬衣得五兩銀子。但絕對是精品!給將士們穿上,那是體麵!”
“五兩?”
蘇長青冷笑一聲,抓起那團絲綿,像是抓著一團垃圾。
“這玩意兒輕飄飄的,風一吹就透了,能保暖?”
“大人,這”
“而且這麼貴,我怎麼咳,朝廷怎麼負擔得起?”
蘇長青把絲綿扔回箱子裡,一臉嫌棄。
“不要!太好了!太貴了!我不喜歡!”
王掌櫃愣住了。這年頭還有嫌東西太好的?
“那大人想要什麼樣的?”
蘇長青眯起眼,露出了一個奸商的表情。
“我要便宜的。最便宜的。”
“最好是那種冇人要的、陳年的、發黃髮硬的舊棉花。”
“布料也不要這種細棉布,給我用最粗的麻布!紮肉的那種!”
王掌櫃嚇了一跳:“大人!那種陳年死棉花,都不保暖啊!而且那是給窮人填炕蓆用的,給將士們穿這是要出人命的啊!”
“少廢話!”
蘇長青一拍桌子,“我就問你有冇有!冇有我就換人!”
“有!有!”王掌櫃擦著冷汗,“城郊倉庫裡倒是有一批積壓了十年的陳棉,都結塊了,顏色也發黑了,那是準備當引火柴燒的”
“就要那個!”
蘇長青大喜,“多少錢?”
“那東西不值錢,五錢銀子能做一套”
“好!就按五錢算!”蘇長青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
朝廷撥下來的款子是按每套二兩算的。
我花五錢買垃圾,剩下的一兩五錢嘿嘿嘿,全是我的!
二十萬套,那就是三十萬兩啊!
這波血賺!
“聽著!”蘇長青惡狠狠地囑咐道。
“做衣服的時候,給我往死裡塞!塞得鼓鼓囊囊的!雖然是垃圾棉花,但分量得足!我要讓這衣服重得像盔甲一樣,穿上之後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用陳年死棉花,保暖性差,凍死他們。
用粗麻布,磨破他們的皮。
往死裡塞,增加重量,讓他們行動遲緩,變成活靶子。
最重要的是,這棉襖肯定巨醜無比,嚴重打擊士氣!
半個月後。
雁門關。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狂風捲著大雪,能見度不足五步。
城牆上,大寧的守軍們正縮在牆垛後麵,睫毛上都結了冰碴子。
“哎,聽說了嗎?朝廷的冬衣到了。”
“到了有啥用?聽說是那個奸臣蘇長青采購的。上次運糧雖然是個誤會,但他貪財的名聲可是真的。這次肯定又是剋扣軍餉,給咱們發紙糊的衣服。”
士兵們正抱怨著,運送物資的車隊進了關。
領頭的正是“糧草義王”金牙張。
“兄弟們!發衣服啦!”
金牙張大嗓門一喊,“都來領!蘇大人特意囑咐了,這是加厚版!”
士兵們半信半疑地圍了過去。
當第一件棉襖被拿出來的時候,全場沉默了。
醜。
太醜了。
那是一種灰撲撲的、土黃色的粗布,摸上去像砂紙一樣粗糙。
而且那造型臃腫得像個球。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死沉死沉。
“這這是給人穿的?”
一個老兵油子狐疑地捏了捏,然後用力一撕。
“刺啦。”
粗布裂開,露出了裡麵的棉絮。
不是雪白的,而是焦黃焦黃的,甚至帶著點黑褐色,硬邦邦的結成了一塊一塊。
“黑心棉!”
老兵驚呼,“這是陳年死棉花啊!蘇長青那個狗官!他竟然給咱們穿這種垃圾!”
“這也太欺負人了!”
“老子在前線賣命,他在後麵貪汙?”
士兵們憤怒了。
但憤怒歸憤怒,冷是真的冷。
顧劍白走了過來,看著那些醜陋的棉衣,也皺了皺眉。
“蘇兄這麼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顧劍白拿起一件,直接套在了身上。
“穿!”
顧劍白下令,“不管是什麼棉,能擋風就行!”
士兵們無奈,隻能一個個像套麻袋一樣,把自己塞進了那沉重的棉襖裡。
剛一穿上,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嗯?
怎麼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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