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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迎姑爺!
天佑五年的正月十六,是個難得的黃道吉日。
京城的雪雖然還冇化乾淨,但日頭很好。
陽光照在屋簷掛著的冰棱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珠子。
這水珠子落進衚衕裡新鋪的水泥路麵上,很快就暈開了一小片濕痕,但冇一會兒就被風吹乾了。
周府所在的甜水井衚衕,今日一大早就炸了鍋。
這裡平日裡清靜,住的多是些讀書人和小官吏,但今天不一樣。
整條衚衕的槐樹上都掛滿了紅綢子,連路邊的石墩子都貼上了“喜”字。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紅紙屑,那是早上剛放完的一萬響鞭炮留下的紅衣裳。
周子墨起得很早。
確切地說,他一夜冇睡。
周府的後堂裡,這位大寧的工部尚書、太子少保,此刻正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服,手裡卻拿著一把錚亮的銅扳手。
他正圍著院子裡停著的那頂八抬大轎轉圈。
這轎子看起來和尋常人家娶親用的花轎不太一樣。
雖然外麵也包著紅色的綢緞,繡著金色的鳳凰,但若是撩開轎簾子往下看,就能發現底下的玄機。
轎杆和轎廂連線的地方,冇有用麻繩捆綁,而是裝了四個黑乎乎的鐵片捲成的彈簧。
那是周子墨特意去鋼廠,讓人用最好的彈簧鋼打製的減震板。
而在輪軸的位置,還包了一層厚厚的黑色橡膠。
“尚書大人,吉時快到了。”
周府的老管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額頭上全是汗。
“您彆再擰了。這轎子都讓您檢查了八百遍了。再擰,那螺絲都要滑絲了。”
周子墨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他冇敢用手擦,怕手上的油蹭到臉上。
“你不懂。”
周子墨把扳手遞給旁邊的小廝,一臉嚴肅。
“京城的路雖然鋪了水泥,但有些地方還是不平。青婉小姐身子骨雖然好,但這大喜的日子,總不能讓她一路顛著過來。”
“這四個彈簧的硬度我是算過的。加上顧小姐的體重,還有那一身鳳冠霞帔的分量,正好能壓住,走起來那是四平八穩。”
老管家聽不懂什麼彈簧硬度,隻能苦著臉點頭。
“是是是,大人算得準。可是接親的隊伍都在門口候著了,吹鼓手腮幫子都鼓酸了。咱們該出發了。”
周子墨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到銅鏡前,整理了一下頭上的烏紗帽,又看了看胸前那朵巨大的紅綢花。
鏡子裡的人臉有些紅,眼神有些發飄。
這比他當年在金鑾殿上彙報工程進度還要緊張。
那時候麵對的是冷冰冰的圖紙,今天麵對的是活生生的人,是他心心念唸的那個姑娘。
“走。”
周子墨一揮手。
“接親去。”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了衚衕。
最前麵是兩麵銅鑼開道,後麵跟著十六個吹鼓手,嗩呐吹得震天響。
再後麵是舉著“肅靜”、“迴避”牌子的儀仗,以及抬著各色聘禮的挑夫。
隊伍中間,周子墨騎著一匹高頭大馬。
這馬不是他那匹慣用的滇馬,而是從兵部借來的純種河曲馬,通體棗紅,毛色發亮。
周子墨騎術一般,但這馬被顧劍白調教過,溫順得很,走起路來蹄聲噠噠,極有節奏。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
“看!那是周尚書!”
“真年輕啊。聽說就是他修了那條能跑火車的路?”
“可不是嘛。聽說新娘子是定南侯的妹妹,那是把門的虎女。這一文一武,倒是般配。”
周子墨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儘量挺直了腰桿,臉上掛著僵硬的笑,不停地向四周拱手。
隊伍穿過正陽門,一路向東,來到了顧府所在的鐵獅子衚衕。
顧府今天也是張燈結綵。
隻是這門口的氣氛,透著一股子“殺氣”。
顧劍白手底下的那幫親兵,一個個穿著新發的軍禮服,腰裡雖然冇掛刀,但那股子彪悍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他們並在大門口,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這就是京城娶親的規矩——攔門。
要想進門接新娘子,得先過孃家人這一關。
“停!”
顧府的親兵隊長大喝一聲,伸手攔住了馬頭。
“姑爺來了?”
隊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想進這個門,可冇那麼容易。咱們侯爺說了,周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咱們這些大老粗也不敢考校您的文章。”
“但咱們顧家是將門。姑爺要想把我們大小姐娶走,總得露兩手真本事。”
周子墨勒住馬韁,翻身下馬。
他早有準備。
身後的管家立刻遞上來幾個沉甸甸的紅封。
“各位兄弟辛苦,一點喜錢,拿去買酒喝。”
隊長接過紅封,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但身子卻紋絲不動。
“錢是好東西。但這規矩不能破。”
隊長指了指大門旁邊放著的一個石鎖。
那石鎖是平時顧家子弟練武用的,足有八十斤重。
“姑爺,也不難為您。您隻要能把這石鎖舉過頭頂,咱們立馬讓路。”
周圍的百姓發出一陣鬨笑。
周子墨是個讀書人,雖然這幾年在工地上跑,身體結實了不少,但要單手舉起八十斤的石鎖,那也是強人所難。
周子墨看著那個石鎖,眉頭皺了皺。
他並冇有去捲袖子,而是圍著石鎖轉了一圈。
“舉起來就行?”周子墨問。
“對,舉過頭頂。”隊長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周子墨點了點頭。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迎親隊伍招了招手。
幾個工部的匠人立刻跑了上來。
他們並冇有去搬石鎖,而是從隨行的“聘禮箱”裡,掏出了幾根粗木棍,還有一捆繩索和一個滑輪組。
這是周子墨為了防止意外特意準備的工具。
在眾目睽睽之下,幾個匠人手腳麻利地在大門框上搭起了一個簡單的三腳架,掛上了滑輪。
周子墨走過去,將繩子的一頭係在石鎖的把手上,另一頭拉在手裡。
“起。”
他輕輕一拉。
滑輪轉動。
那個沉重的石鎖,就這樣慢悠悠地離開了地麵,越升越高,直到超過了周子墨的頭頂。
周子墨單手拉著繩子,臉不紅氣不喘。
“舉過了。”
周子墨看著目瞪口呆的親兵隊長,微笑著說道。
“這叫槓桿原理,也叫滑輪組。在工部,我們管這個叫四兩撥千斤。”
周圍的百姓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好!周大人有本事!”
“這叫智慧!傻力氣不值錢!”
親兵隊長愣了半天,最後無奈地撓了撓頭。
“行。姑爺您厲害。咱們這幫粗人服了。”
“開門!迎姑爺!”
大門轟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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