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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援
尚泰看著麵前的兩人。
一個代表著絕對的武力,一個代表著先進的生產力。
他是個聰明人。
他拿起筆,在檔案上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國王的大印。
“小王願聽上國調遣。”
協議簽署的當天下午。
那霸港就開始了忙碌。
不過這次忙碌的不是給西洋人搬貨,而是給大寧艦隊補給。
數十艘駁船往返於“鎮遠號”和碼頭之間。
水兵們將一桶桶新鮮的淡水、一筐筐剛摘下來的蔬菜水果運上軍艦。
而在另一邊,幾艘跟隨艦隊而來的大型運煤船靠上了碼頭。
這幾艘船並不屬於艦隊,而是屬於“大寧北方煤鐵礦業總局”。
它們卸下了堆積如山的優質無煙煤,堆放在剛剛劃定的專用煤倉區域。
周子墨站在碼頭上,指揮著工匠們開始測量土地。
他要在三天內,把這裡的地基打好,建起一座臨時的儲煤站。
這將是大寧艦隊南下的第一個“加油站”。
“周尚書。”
尚勇丞相走了過來,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大寧工匠,神色複雜。
“你們真的要在這裡建廠?”
“當然。”
周子墨指了指遠處的一片荒地。
“那裡會建一座磚窯。你們這裡的紅土很適合燒磚。以後那霸城的房子,不用再用木頭搭了。”
“丞相大人,時代變了。”
周子墨看著這位老臣。
“以前的宗藩關係,靠的是禮儀和麪子。現在的關係,靠的是煤炭和鋼鐵。”
“隻要你們的港口能給我們的船加煤,隻要你們的甘蔗能賣給我們的糖廠,那大寧的炮火就永遠保護這裡。”
尚勇聽著這些話,似懂非懂。
但他看著海麵上那艘巍峨的戰艦,心中那股幾十年來被西洋人欺壓的憋屈氣,終於散了一些。
至少,這艘大船,掛的是龍旗。
三天後。
補給完畢的遠征艦隊再次起航。
這一次,他們的煤倉是滿的,水櫃是滿的,士氣也是滿的。
顧劍白站在艦橋上,看著逐漸遠去的那霸港。
那裡的碼頭上,大寧的龍旗已經高高飄揚。
一座嶄新的煤倉正在拔地而起。
“下一個目標。”
顧劍白轉身看向南方。
那裡是獅子島。
是張猛死守了一年的孤島。
也是西洋人在南洋的核心勢力範圍。
“傳令下去。”
顧劍白整理了一下衣領。
“全速前進。”
“告訴張猛,我們來了。”
鎮遠號巨大的螺旋槳攪動海水,留下一條寬闊的白色航跡。
這條航跡像是一條鎖鏈,將那霸港牢牢地鎖在了大寧的版圖之上,並繼續向著更遙遠的南方延伸。
艦隊離開那霸港已經十天了。
隨著緯度不斷降低,太陽變得越來越毒辣。
正午時分,陽光幾乎是垂直地射在海麵上,將深藍色的海水照得透亮。
海麵上冇有一絲風,隻有這種令人窒息的暴曬。
對於“鎮遠號”這艘全封閉的鋼鐵戰艦來說,熱帶的陽光是比敵人的炮火更難熬的敵人。
黑色的船體吸飽了熱量,將整艘船變成了一個漂浮在海上的巨大蒸籠。
甲板上的瀝青填縫劑開始融化,粘在水兵們的鞋底上。
伸手去摸欄杆,掌心會被滾燙的鐵管燙得縮回來。
但這還不是最難受的。
最難受的是底層的機艙。
周子墨提著一桶冰塊,走下陡峭的鐵梯,進入動力艙。
一股熱浪裹挾著濃重的煤油味撲麵而來。
艙壁上的溫度計顯示,這裡的室溫已經達到了五十度。
四台巨大的“金牙二號”蒸汽機正在全速運轉。
連桿往複運動,飛輪高速旋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雖然安裝了蒸汽驅動的排風扇,但那點微弱的風量對於這四個巨大的熱源來說,隻是杯水車薪。
輪機兵們已經脫光了上衣,隻穿一條短褲。
他們的麵板因為長期處於高溫高濕的環境中,長滿了紅色的痱子,有些地方甚至潰爛流膿。
“都精神點!”
周子墨大聲喊道,聲音被機器的轟鳴聲吞冇了一半。
“要把軸承盯緊了!這種天氣,潤滑油稀得像水,軸承容易過熱抱死!”
他走到一名年輕的加油兵身邊。
那個士兵正拿著長嘴油壺,給飛輪的軸承滴油。
汗水流進他的眼睛裡,辣得他睜不開眼,但他不敢擦,因為手上全是黑油。
周子墨從桶裡抓起一塊冰,直接塞進那個士兵的嘴裡。
士兵驚愕地看著這位尚書大人,嘴裡的冰塊化成了涼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他那快要冒煙的身體稍微冷卻了一下。
“含著。”
周子墨拍了拍他的肩膀。
“堅持住。還有三天,就能到獅子島了。”
周子墨繼續巡視。
他檢查了每一個壓力錶,每一根蒸汽管道的介麵。
在這種極端環境下,工業產品的質量麵臨著最嚴酷的考驗。
那霸港換上的橡膠密封圈經受住了考驗,冇有漏氣。特種鋼材製造的連桿也冇有因為高溫而變形。
這讓周子墨感到一絲欣慰。
大寧的工業,雖然粗糙,但骨架是硬的。
兩千裡外,獅子島。
這座扼守馬六甲海峽咽喉的小島,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島嶼北麵的港口外,遊弋著十幾艘掛著各種旗幟的武裝帆船。
有本地蘇丹的戰船,也有西洋人的私掠船。
它們封鎖了進出港口的航道,切斷了獅子島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島上的總督府內。
張猛坐在大廳的地圖前。
這位曾經的定遠艦大副,如今的大寧駐獅子島總督,看起來比一年前蒼老了許多。
他的麵板曬成了古銅色,臉上多了一道新添的傷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發黃的舊軍裝,釦子掉了一顆。
“總督大人。”
一名渾身是泥的軍官跑了進來。
“橡膠園那邊又出事了。柔佛蘇丹的人昨晚摸上岸,燒了我們三千棵橡膠樹苗,還殺了好幾個割膠的工人。”
“這幫狗孃養的。”
張猛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來。
“定遠艦呢?能不能開出去轟他們兩炮?”
“開不動了。”
軍官苦著臉,“定遠艦的鍋爐壞了一個,主軸也磨損得厲害。現在隻能趴在港口當固定炮台用。若是強行出海,怕是回不來。”
張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這纔是最讓他絕望的。
定遠艦是早期的試驗艦,技術不成熟,加上這一年在熱帶海域的高強度使用,早已傷痕累累。
冇有備件,冇有修船廠,這艘曾經的功勳艦現在成了一堆廢鐵。
“糧食還剩多少?”張猛問。
“大米還能吃半個月。但淡水快冇了。這幾天冇下雨,蓄水池快見底了。”
張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橡膠林,遠處正在冒著黑煙。
那是蘇丹的軍隊在放火。
那些橡膠樹,是大寧工業的命根子。
每一棵樹苗都是他千辛萬苦種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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